行至宫门外侧的垂杨下,邓雎却缓步跟上,与他并肩而行。
周遭人渐渐疏开,邓雎才侧首看他,语气似有打趣,全无殿上那般凌厉锋芒:“沈右丞今日在殿中一言定国,实在令人佩服。”
沈半溪微怔,随即笑道:“若没有鸣和你辛苦搜查的证据,这朝廷蠹虫也不会这么快被揪出。”
邓雎轻笑几声,“我们就不要这样相互恭维了。”
两人边走边说,只听沈半溪淡淡笑道:“鸣和也为京兆的百姓做了不少贡献,当初京兆尹为了不让京城饿死人,游说不少京城权贵,最终也只有鸣和你肯下场。”
邓雎颔首不言,沈半溪继续道:“其实我明白,那京兆尹刘温游说各方并非为了百姓,只是不想丢了自己的项上人头,鸣和你关键时刻出手帮了他,想必刘大人此刻对你已是感恩戴德。”
邓雎道:“并没什么恩德,不过是我不忍城中百姓饿死,所以才施粥派粮。”
沈半溪道:“这么说,鸣和与刘大人并不相熟?”
邓雎顿了一下,缓声道:“不生不熟,与你我并没分别,出手相助只是顺便。”
沈半溪笑着点了点头,半晌他又道:“河堤被毁的前一日,周寅曾去查看,有人冒充京兆尹的手下去对河堤动手脚,那手下的腰牌是正经官差。”
“鸣和可有彻查此事?”沈半溪道。
邓雎笑道:“自然,是那匠人偷了京兆尹的腰牌,腰牌已经归还刘大人了。”
沈半溪道:“……那就好,不然我还以为有刘大人在其中推波助澜。”
邓雎平下嘴角,驻下脚步,正色道:“知微,你百般试探,当真令我有些寒心。其实你方才真正想问的是我有没有和刘大人同流合污毁坏河堤吧。”
沈半溪难得局促,“我……”
“我很欣赏你,一直都想同你交友,只可惜在你眼里我竟是个活该千刀万剐的小人。薛敬山犯下的罪孽是确凿的事实,他死到临头难免想拉人垫背,你又何苦真的怀疑我?”邓雎叹气道。
此言一出,沈半溪难免心生愧疚,他确实有如刚刚邓雎说的那般恶意揣度过对方,但也只是猜测,没有任何证据。
沈半溪抬眸看他,“抱歉,是我胡思乱想了。”
邓雎定定的望着他,“我知你心中抱负,你不想让这些人把控朝局愚弄百姓,所以你是陛下手中剪除世家的一把刀,对不对?若你要在这朝中寻求盟友,或许我会是一个好的选择。”
沈半溪不尴不尬的笑道:“我若真如你口中所说,是陛下对付世家的工具,那我们岂不是政敌?又何来盟友一说?”
邓雎道:“因为我和他们都不一样,我明白世家的腐朽,也了解他们的软弱。他们如今的才德早已配不上自己手中的权力,早就应该走下台了,这盘棋局应该由更清醒的人来下。”
“譬如你我。”邓雎看向他。
两人沉默对峙了片刻,沈半溪错来眼,道:“邓大人,沈某没有你这么大的野心,我们不是一路人。”
*
沈半溪受青林之邀来到晋王府。
陛下于初秋下旨命晋王与杨太傅之女于九月末完婚,奈何晋王忽然重疾,生了湿疹,于是婚期便一延再延。
青林早已在垂花门处等候,他身着浅青色宦官常服,身形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清瘦。
他见沈半溪到来,快步上前,往日礼数周全的人今日眼底难掩焦灼,他看向沈半溪的眼神带着不安带着求助。
两人在偏室中相对跪坐。
青林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沈先生,今日请你前来,我实在是……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他眼眶湿红像是哭了许久,整个薄薄一片尽显无力,“求您……劝殿下完婚吧……”
沈半溪看着青林忍住莫大的痛苦,抖着身子向他说出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