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则端木蓉近日阅读那册《问难》，其中阐述了寒毒之中至阴至寒者的机理与治法，指出须先以大辛大热之药破阴回阳，再施以针灸导引，方能速效。

她立时想起大半年前，盖聂与玄翦激战时所中之毒。那毒性在盖聂身上仅初现端倪，阴寒未侵脏腑，凭她对经脉的熟谙与他自身内力的辅助，仍费了三日方将阴毒自腧穴尽数导出。若中毒再深，单凭见效缓慢的针灸之术，恐怕就难及时挽回了。

阳性热毒又何尝不是如此？扶苏与蒙恬感染西域热毒，亦坚持针灸两三月之久，方祛尽余毒。而中毒更深的颜路，纵有盖聂与卫庄轮流渡送真气、强引经脉自愈之力，针灸之效却终难抗衡火毒，终未能遏制其心脉衰颓之势。

故而，面对此类至阴至阳之剧毒，最好先明其本源，寻得性反相克之药迅速压制毒性，而后再以针灸从容调治。

端木蓉曾听盖聂描述那阴毒在玄翦身上的肆虐之状，当时便暗忖：日后若与罗网频频对峙，须得早作筹谋。此番读及《问难》中关于寒毒的论述，又令她想起此事。

盖聂曾转述赤练的推断，此毒似源于百越，故端木蓉听他说《楚春秋》中载有楚属地风土志略，便想着或可一阅，从中寻觅线索。

不久，盖聂果然为她取来《楚春秋》所附的《越地志》。端木蓉展开书卷，见首句便写道：“越地者，扬越、南越、西瓯、骆越之总，今未能一，姑列其山川土贡。”心中顿时一喜——看来除楚国置郡县的扬越之外，百越其余各族的情形亦可能有所涉及。

时光流转，潭中大鱼的伤势终于痊愈。最后一次疗伤时，它显得格外温顺，以头轻蹭端木蓉的手心，尾鳍舒展，游姿异常轻盈。

端木蓉亦觉此番际遇颇有些玄妙：每回疗治完毕，内力修为便似精进一分，离那虚明通透的境界，似乎又近了些。

自那以后，二人再去水潭，那大鱼便时现时隐。有时它会从深水游出，伴他们畅游片刻，更多时候却遍寻不见。端木蓉不免有些落寞，盖聂便温言宽慰，又笑道：“如你所言，它许是追寻前辈踪迹，寻了处秘境潜心修炼，积攒化龙之力去了。”

这一日，见她在崖边又望着潭水出神，盖聂便蹲下身：“来，我负你下山。”一边将她稳稳负起，一边故作怅然：“他日你若独自再来此潭，不知是先念起那鱼，还是先想起我？”

端木蓉曲起手指，弹他后脑勺，嗔道：“独自？何来独自？要来也是与你同来。”

下山途中，端木蓉问起盖聂可曾在《陈地志》中寻得线索。盖聂未径直回答，只说单看陈国巫风的特色已颇有意趣：

“陈国妇人地位尊贵，好祭祀、重巫觋自不必说，陈国的巫女竟有五行属性之分。”

“是何属性？”

“属水。陈都宛丘四周沼泽环绕，陈人‘无冬无夏’，皆于丘下水畔歌舞。巫女主持‘雩祭’、‘招魂’，求雨宁风时，尚青、黑二色，面北而立，用羽律之音，手持鹭羽、鹭翿，于月下湖畔翩翩起舞——这一切，皆是水象特征。”

“用羽律之音，手持鹭羽、鹭翿，于月下湖畔起舞……这景象想来十分美妙。”

“便知你会这样说。”盖聂努嘴吻端木蓉搭在他颌下的手背。

“不过，既言水象，岂非已与五行之说牵连上了？”

“正是如此，还是我的蓉儿聪慧伶俐。况且……陈人自称为舜之后裔，其巫女祭水时佩戴竹饰，手持竹弓，所祭正是湘夫人——也就是舜之妻娥皇、女英。蓉儿，你且想想，阴阳家五行长老之中，这十几年来，尚有谁未曾于当世露面？”

“是土部湘君，与水部湘夫人？”

“不错。此事不有些蹊跷么？依阴阳家所言，帝国属水德，但身为水部长老的湘夫人，却从未现身为水德立威，反与土部湘君隐于幕后，任由其他三部长老在前活跃。”

“确有些异常……或许待五行大阵启动之时，一切便会明朗，届时他们必定现身。”

“我却隐隐觉得，若到那时才知缘由，只怕为时已晚。我们须得未雨绸缪……正如你欲在与罗网交锋前，先寻得克制那阴毒之法一般。”盖聂沉吟道。

他又问端木蓉：“你呢，在《越地志》中可寻得那阴毒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