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弗朗西斯科就为自己提起瓷砖这一茬后悔不迭。
显然,他完全低估了岱夕的好奇心和探索欲,以及对历史的热爱程度。图书馆对她的吸引力一下子远远超过了他弗朗西斯科,每天都去查资料,一待就是一整天。
一开始他还能跟岱夕一起去,帮她找找书,没两天,他又得开始工作。他出门时岱夕也出门,直到他下班,岱夕都还泡在图书馆。
弗朗西斯科真想时光倒流,好把自己卖弄学问的嘴牢牢堵住。
又是一天早晨,岱夕边穿外套边问他:“你今天还要去工作吗?明天就是模拟考了,休息一天也没事吧。”
弗朗西斯科嘴里叼着面包,含糊道:“没影响,考不考得出来不差这一天。”
“这简直是我考试前最讨厌听到的言论之一。”岱夕弯起眼睛,踮脚揉了揉他的头发,“这么洒脱啊?”
弗朗西斯科笑了,拿下面包,另一手捉住她的手:“你呢,还去图书馆?”
“嗯,我得趁还在葡萄牙多记点笔记。今天又得去压榨塞缪尔的劳动力……”
弗朗西斯科差点被口中的面包噎到:“塞缪尔???”
岱夕点点头:“我昨天在图书馆遇到他了,他也在图书馆备考,虽然我觉得他看课外书的时间更多……”岱夕掩嘴小声说完这句,又道,“还是有个懂葡语的在旁边资料好查多了。你要工作,这里只有塞缪尔了。我拜托他再帮我一天忙,他爽快答应,不像某人,让我求他,结果一直在上班。”
妈的,他忘了这世界上不止他一个人会葡萄牙语了。
其实弗朗西斯科不得不承认,即使他不用上班,在图书馆找书这项工作恐怕也是塞缪尔更合适,不过这不妨碍他不满地搂住了岱夕:“塞缪尔也去这么早?图书馆没有管理员吗?”
“图书馆管理员也不能一直服务我一个人吧……对了,你提醒我了,我得给塞缪尔打个电话问他要不要面包当早餐。”岱夕根本没在意他的小情绪,拍拍他的背,“快走吧,你别迟到了。工作加油。”
弗朗西斯科:“……”
塞缪尔这小子,他迟早要灭了他。
一下班,弗朗西斯科就马不停蹄地给岱夕拨去了电话,听筒对面的岱夕小声道:
“弗朗,你下班了?……塞缪尔?他已经回去了。我还有一段笔记没写完,想再待一会儿。一会儿家里见,你要是饿了就别等我吃晚饭了。”
弗朗西斯科毫不犹豫:“我来接你。”
不论岱夕怎么推辞,都拗不过弗朗西斯科一再坚持。到达时,图书馆已经临近闭馆时间,偌大的市立图书馆只剩岱夕和零星几人。岱夕收拾了东西,弗朗西斯科接过她的背包,两人一起出门。
“不走大门吗?”岱夕问。
弗朗西斯科答道:“往这走更近。”
岱夕点点头,跟着弗朗西斯科步入图书馆古典的庭院,回廊环绕的中庭有一座喷水池,泉水叮咚声中,庭院十分静谧。
岱夕一边踩着走廊一侧石柱在地上均匀落下的一道道阴影,一边笑着说自己查到了好多十七世纪的瓷砖图例,又问弗朗西斯科工作的情况。两人聊了几句,岱夕问他晚上还看不看书,弗朗西斯科说还是会过一遍。
“明天就要考试了,有信心吗?……等等,我怎么好像那些讨厌的家长一样。”
岱夕问完,自己笑了。
弗朗西斯科勾起唇角,神情骄傲:“等着看吧。”
这三个多月是怎么过来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听同学焦躁地谈起这次模拟考,面上从来都不露声色,云淡风轻,可实际上,他心里恐怕比谁都要迫切,比任何人都更看重这一场考试。
这是他长久以来第一次自证的机会。他并不担忧,只觉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终于。
身边的岱夕忽然凑近,盯着他的脸:
“紧张吗?”
岱夕的眼睛在夜色中像闪光的黑曜石,弗朗西斯科一顿,失笑:“怎么了,突然。”
“因为没见过你紧张,就想看看你在大考之前会不会紧张。”岱夕说着,饶有兴味地望着他。
“你觉得我不会紧张?”
“对啊,我都怀疑你没有这种情绪……”
“原来你一直是这么认为的……”弗朗西斯科轻轻哼了一声,语尾在风中悠悠散开。
下一秒,他上前一步,已将岱夕困在自己和石柱之间,他抬起右手,垫在她脑后。
“可惜,答错了。”
弗朗西斯科嘴角带笑,灰眼睛中的光芒却显得危险。
背包落在脚边,岱夕背靠冰凉的石柱,羞赧道:“你干嘛……”
“告诉你正确答案。你总是这么好学,难道不想知道吗?”
“有人来怎么办……”岱夕推了推他。
“没人,我看过了。”弗朗西斯科说着,收回望向四周的目光,“这里我有时也会带人来参观,你知道市立图书馆的前身是什么吗?”
男孩临近的呼吸,以及勾住她手指抬起的动作难免令她有些分心,不过岱夕定然不会放过这个让她感兴趣的话题:
“是什么?”
他嘴唇触碰上来的前一秒,沉下来的声音飘到她耳边。
“……是座神圣的修道院。”
岱夕的心猛地一惊,却已经被夺走了嘴里的氧气,一阵晕眩。
弗朗西斯科的左手抓着她的右手,岱夕的手掌感受到他胸膛底下蓬勃有力的心跳。
是想这样证明他也是会紧张的吗?
“你真幼稚……”
亲吻的缝隙,岱夕费力吐出一句,却只换来弗朗西斯科愈加贪婪焦渴的索取。
从他亲吻的力道来看,这个吻的目的肯定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
须臾,岱夕觉得自己快站不住了,偏开脸道:“不要了……”
弗朗西斯科一手却仍然围着她,低着头,声音喑哑地在她唇边说:“岱夕,要是我明天考得还行,能跟你要求点什么吗?”
岱夕的心在剧烈跳动,脸颊要烧起来了,她磕巴道:“……你考试,为什么要我……你这学习动机太不纯粹了。”
“本来就不太纯粹。”弗朗西斯科垂眸看她,“我认真的,有奖励吗?”
“你想要什么……奖励。”岱夕看他一眼,就觉得自己的胸膛和四肢都在绵绵地发软。
“我想……你亲我。”
岱夕呛了一下:“刚刚不就在……”
“刚刚明明是我在亲你。我想要的是,你在火车站那样……就一下,行吗?”
弗朗西斯科双眼直直地望着她,居然不是在说笑。
岱夕发现,他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掌心下的心脏加速跃动着。
心跳得好快,原来他也会这么紧张。
“行吗?”他又问。
强硬的动作,执拗的语气,坦诚暴露的脆弱矛盾又浑然一体地糅杂在眼前的人身上,使岱夕胸口发酸。岱夕觉得自己答应的话都到嘴边了,可下一秒,弗朗西斯科做了个让她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低头吻了她的颈侧的脉搏。
岱夕觉得自己心快跳出嗓子眼:“弗朗西斯科,不要在……!”
不过,只是一触即离。
弗朗西斯科站直身体,终于松开她的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对不起,有点过分了。”
语毕,他吻了一下她的鼻尖,岱夕痒得皱了皱鼻子。弗朗西斯科双手自她臂下环住她的脊背,贴着她的脑袋小声说:“我好像一看不见你就会没有安全感,如果知道你跟别人待在一起,我却不能分享你的时间,这种感觉会更加强烈。有时真希望你只是我一个人的,如果能把你也揣兜里带着就好了……要是我总这样确认,你会烦我吗?”
岱夕浑身发热,心乱如麻。慢慢环住他的脖子,抱了他一会儿,红着脸在他耳边说:
“我早就烦死你了。”
说完,岱夕不再看他,把他推开,跑前面去了。
弗朗西斯科终于心满意足,两边嘴角都弯了起来,拎起她的背包跟上。没走几步,前方的岱夕停住脚步,接起了一个电话。
他两步走到她身边,岱夕挂电话时一瞬的缄默,让弗朗西斯科觉得不对劲。
岱夕看向他,眼带惊惶,短促地吸了一口气:
“是塞缪尔,他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