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都知道了……”

“我不是傻子。”万璲才醒，气息尚弱，但察觉到齐盼握着自己的手一松，他稍软了语气，“握回来。”

如同是贴上了件玉器宝物般，凉得很。

“跟谁学的？”

“你？”齐盼不知怎地竟笑了起来，“跟你学的。”

“你别以为这样，我就能放过你。”但这招却是受用。

“可你笑了。”齐盼见万璲一动，赶忙拦住他，“钱太医刚给你扎了针，你别动。”

怪这屋里的炭火太足，万璲领口虽敞着，但也没觉得多冷。也难怪齐盼的脸红扑扑的，怕是热的。

“你净是学我些不好的。”他道，“也亏你是遇到的我，要是这位子换了别人，你今日哪能如愿？”

“你也都说我是遇到的你了。”贴着手已然热了些，齐盼便将之托起来，将男人的整只手都紧紧地包住，“更何况我还帮了你不是？”她抿了抿唇，还是承认道，“但我确实也不该什么都不和你说，就先把你拉下水来。我……我总之是对不起你的。”

万璲不知自己如何就成了这种好哄的人。他从前惯是会生闷气的，一生起闷气来便变着法地折腾自己，什么话都听不进，什么话都不想听，是以总需要叫人用奇珍异宝来换他一个台阶，方便他自己下来。他突然想到自己母亲曾写过的一个故事。讲的是一迂腐书生被花妖所惑，从此是道理也不讲，诗书也不论，单唯花妖者至上。他扭过头，想是不看她的脸便能有些骨气：“筹谋、算计，这些你不愿沾的，今日看来倒是都被你学会了。”

“学会了……吗？”齐盼一愣。若说这是场病，她其实早就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对劲。从最初的随心而定到后来遇事开始学着多方考量，如今她也是能经几番权衡后最终让自己可行可退，其中甚至还将爱都纳为了自己的筹码。

“学得可太会了。”明黄色的床帐本该同那春日会开的花色一般，但如今已是深夜，在烛火下，却显得枯了些，“往好了说，以后我也不用怕你在外被人欺负；但往坏了说，我怕你日后与我情散，反而会怪我害了你。”

万璲的手指骨节不大，且修长匀称，连指甲都长得刚刚好。“你总是把我想得这么坏。”

“那你实话和我说，你去西门究竟是为了什么。总不能真是为了出宫去玩一趟吧。”

齐盼没想过能瞒过他，但也是下定了决心，不管他怎么问自己都不会实话和他说。她不禁紧了紧万璲的手，拿它来托住自己的下巴：“不问了，好不好？”也不知是看万璲难受的缘故，还是因自己也有股气憋在胸口出不来，她的心正闷闷地一振又一振的，开始发慌。

只觉自己的下巴叫人抬住。“不想说吗？”

是不能说。春福的字条，徐春雨的家信，乃至这些关系到的齐家的打算，她全都没法说。

“所以在你眼里，你到底把我当成了什么？”

屋外有人叩了叩门，是钱学正要来拔针。

“进来吧。”齐盼随即就要起身，却被万璲喊住。

“给朕坐下。”但见齐盼果然依言照做，他却突然笑出了声，“看来果然还是皇帝的身份管用。怕是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如今叫陛下叫得可比最开始的时候顺口也起劲得多了。”

钱学正不明所以，只道二人拔个针的工夫都要胶黏在一起，故好心提醒了句：“陛下这情况还需静养个半个月方可行房。”

“半个月？”万璲一算，幽幽同齐盼道，“你看，被这事闹的，朕下次早朝怕是得拖到年后了。”

因有外人在场，齐盼被人紧抓着总不好意思，故低着头说：“那你好好休养便好。”

“是吗？你怎么就觉得，朕在你这就能养好？”不待齐盼应话，万璲便抬手示意钱学正退下，“你去同蒋德才说朕明日就搬回太宸殿去。还有早朝的日子待上元夜过了再定。这段日子的国事就先交由孟相打理，若遇难定夺的和事关开岁宴的，叫他进宫来议。你也早些回去歇着吧。”

“可陛下如今怕是不好多折腾，依臣看，不如在撷芳宫里养着好。”

“但朕看齐昭仪恐怕是不愿留朕。”他话里有多阴冷，那双眼就有多红，像是将红花直对着他的两只眼拍散了，“你看，她连瞧都不乐意多瞧我一眼。”

齐盼深吸了口气，索性闭了眼：“钱太医，你就照他说的去吧。”

钱学正没法，正要依言告退，却听齐盼咳嗽了几声：“昭仪，要不让臣给您看看吧。”

“感冒而已，死不了。”齐盼也心烦得很，烦这里让她想说的说不了，叫她一个从不撒谎的人都圆了不知几个。她也不知到底要做给谁看，但偏偏就是为了省些事地做了。

“感冒？”钱学正没听过这词，故而一愣。

“就是风寒。”万璲解释，“看了也好，省的来日多怨朕。”

这一口一个“朕”的太是刺耳。“那臣妾就多谢陛下了。”她这时却敢坦坦荡荡地抬眼，只见万璲的双眼又红了些，心道是难受的。

她掰开了他的手。那只被她捂热甚至还热过她的手，按理，应该还尚存着点温度，但她才脱开，却是冷不丁地一凉，像是被人强按着浸进了冰水里。瞬间，她的心也跟着沉下去。原来她是留恋着的，原来她早就不止是贪恋及妄念了。

“无妨，吃几副药就好。”

齐盼松了口气：“有劳。”

“是臣的分内事罢了，昭仪不必客气。”钱学正趁说话的工夫就理好了东西，出门时便替他们带上了门。

他将齐盼的药方单子给了冬露后，便将万璲的话说给了蒋德才听。他们声音不大，但却是没防住在一旁逗咪咪的夏竹。夏竹耳尖，待钱学正一走，当即就凑过来。“陛下当真要回太宸殿去？可我听说那屋子不是还没修好吗？”

蒋德才也猜不懂，但谁也不能指望他次次都能做人肚里蛔虫。他讲了实话：“其实几天前就修好了。只是陛下一直压着不肯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