咪咪抬眼望望，两脚在每张纸上各踩了一道印子，重新缩回了垫子上。

万璲蹲着，无奈道：“你这样真的让我难办。”

咪咪却像是听不明白话一般，缩着身子歪了歪头。但见蒋德才将它常玩的藤球拿来，它又向前扑过去，全然忘了它身后还站着一个。

“这是撷芳宫的夏竹方才送来的。”蒋德才将门轻掩上，道。

万璲捡了地上两张纸撑膝站起，问：“那他人呢？”

“东西送到就走了。”

“就没别的话留下？”万璲不死心。他将手中的两张纸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是糊涂。“罢了，你叫人去趟撷芳宫传个话，就说原先答应的事我不会赖，今晚御花园腊梅树边，朕会一直等到她来。”他说着，从蒋德才手里抱过了咪咪，手臂一沉，他道：“这才在撷芳宫住了多久，他们倒是将你养得好。”

蒋德才听罢，伸手就要去接，万璲却将咪咪向上抬了抬，更抱紧了点，小声警告：“可别乱动，小心你爹爹我抱不住你。”

知道咪咪定会心疼他，果不其然，刚刚还装听不见的它现在就乖乖趴好了。“你和她一样，就知道让我难受。”谁知咪咪竟是护着那人，当即就扭开头不肯去看抱着他的男人。万璲给它顺着毛：“你也就仗着有我在，是不是？”咪咪不会说话，他便自问自答着。“一定是的。”

蒋德才适才去迎了钱学正来，待两人在寝殿里将东西摆好，这才一道来咪咪的屋子里请这一人一猫进到寝殿里去。

万璲坐下，让咪咪就趴在他的腿上，用手虚环抱住，以免它一会乱跑。

“陛下这脸色瞧着怎比昨日还差些？”钱学正一面看脉，一面观察着面前的人，神情严肃，“忧思过度在心头难解，心事郁结于眉心不散……重了。”

“那有何办法？”

钱学正道：“心病需要心药医。陛下心事无解，用再多药也是无用的。”

万璲给蒋德才递了个眼色，叫他带寝殿里的几个宫人下去。等人走了，他才问道：“倘若真的无解呢？”

钱学正叹道：“臣只恨自己不能真做了您的心事虫，替您将那些扰人的全吃得一干二净。”

“心事虫”是北朝儿童自小听到大的故事，讲的是一个神仙给了一个屡试不中、多病缠身的穷秀才两条路，叫他择一，一条是求名，一条是求生。那秀才选了后者，神仙便给了他一条虫子，并嘱咐他一定要就生吞咽下。秀才虽不情愿，但念在是神仙吩咐他还是照做。谁知他刚咽下，竟是好一阵胸绞痛，痛得他只想撞墙而亡，偏偏又有一个生念吊着他，叫他就这么生挺着捱过去。后来他请了大夫来看，大夫也觉惊奇，原是因他原先的那些病竟是全都好了。秀才大喜，来年就考中了进士，自此官运亨通，一路坦途。许多年后，当已坐至此丞相位的秀才再想起这桩事时，他才恍然大悟，原来那虫子吃的不是病，而是他那些年自己积下的忧思苦虑。心事消，大病除，只可惜后来他替那虫子画了像，天下也无人能找到它，故特谱一传，名为《 心事虫传》。

万璲摇头笑道：“朕不小了，你也不必哄着朕。”

钱学正将才到底是没敢说实，听言只觉得心头一紧，酸酸涩涩的，极不是滋味。眼前青年不过二十有余，可他的脉象却已细硬如老人，脏淤凝结，心脉有亏，要是强行硬补只会适得其反，因而急不得，不能急。

“其实朕叫你来，是因朕昨日差点……”想起昨夜情形，万璲羞得扶额，好用垂下宽袖挡住了自己一整张发烫的脸。

“差点什么？”钱学正一时难以反应过来。

见人仍不领会，万璲索性破罐子破摔，一张红脸也不乐意再挡着，直白道：“朕昨夜和齐昭仪没忍住。”

“那……”若是如此，那脉象便可归因为休养不当，比起是病情失控恶化，倒也不失为一种“好事”。钱学正如是安慰着自己。

只听万璲又补充了句：“不过还差临门一脚。”他顿了顿，语气迟疑，“算是行了大半……”

“那陛下日后还请多多注意些。”钱学正拿袖子掖了掖已冒了点冷汗出来的额头，犹豫着还是说出了口，“不过这大半……其实临到关头，强行忍住也是伤身的。”

“这样啊……”万璲愣了愣，竟觉得有些好笑。他哪能知道这些，就连会的那一点也是从书上学来的。他自知自己对此陌生，只是如何都想不到齐盼远比他以为的还要熟稔。夜里如驾舟船，要不是他还有些尚存的意志，这船怕是要一翻再翻，从此坠入水底，舟体零散，大乱大乱。

大乱的，总归是不好收拾的。爱着不该爱的，不该爱的深爱着，步步甘愿妥协，步步自担妥协。

那三日好到于谁都像是问上天偷来的，好得让他们以为朝堂政事都是上天为他们搭好的台子，让他们得以心安理得地演着皇帝，扮着妃子，但等一曲唱罢，等戏幕落下，待看客散尽，将戏服脱下，他们仍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妃子——原来他们从头到尾演的只是那两个相爱的可怜人儿。

齐盼没精打采地坐在亭子里，闷头只管吃孟玉荣从宫里带过来的糕饼，但她不知其味，只知嚼着。

“他走了？”孟玉荣喝了口茶，终于忍不住问道。

“走了好。”齐盼才吃完了一块，又下意识地要伸手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