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吗?,嘉懿郡主回来了。”
袅袅茶雾自杯盏升腾,随着清风溢散喧嚣吵嚷的人声中。
来来往往的行人簇拥在街市中,叫卖声、聊天声、犬吠声……无数的声音糅杂在一起,滴里当啷地敲出一曲名为人间的热闹小曲。
而在一处稍显僻静地茶摊中,隔着一方破旧的木桌,两人相对而坐,升腾的茶雾模糊了彼此的眉眼,只在空中留下一抹浅淡的痕迹。
“走的时候静悄悄的,回来的时候也悄无声息的,没有半点声响。”那人摩挲着桌面边缘的纹路,轻声说道。
“害,早就听说了,据说一回来就病倒了,这不闭府不出,宫里连太医都派了过去,说是什么……心病,病的还挺厉害,卧床不起。”
只见坐在他对面的同伴随手捏起茶盏,目光掠过茶盏中漂浮的琐碎茶叶,光暗将他的五官分割开,如一块破碎瓷盘,辨不出喜怒。
“心病?这好端端地出去一趟,怎么还得病了?”
那人神色不解地看着同伴,却见同伴朝永宁侯府的方向努了努嘴,眉眼间带着点诲及莫深。
“唉,说来话长,长公主在世时带回来的那位姑娘,没了,这可不就……”
同伴点到为止,没有多说,那人眼中划过一丝明悟。
人生天地间,莫过爱恨嗔痴四字,爱不得、求不得、怨不得、恨不得,浓稠情绪被命运编织成线,串联起无数鲜活的心脏,一呼一吸间,牵起的是彼此生命的律动。
“那这事是不是与上面人斗法有关?”说着,那人偷偷摸摸伸出一根手指,悄悄指了指天,“你说说这些人,每天金尊玉贵的养着,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非要斗个你死我活出来。”
“慎言!”同伴眼睛一瞪,将茶盏重重地砸在木桌上,只听砰的一声重响,无数细碎滚烫的水星四溅而出,在桌面上汇聚起晶莹闪烁的水渍。
他看着那人,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什么时候能治治n这个口无遮拦的毛病,要是被别人听到你还要不要命了。咱们这些小人物光活着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上面人的事能离多远就有多远,要是不小心被搅合进去,恐怕你要被吃的骨头渣都不剩。”
闻听此言,那人也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有些失言了,若是被旁人听到,恐怕……
他猛得打了个寒噤,缩肩探头地向四周张望了一会儿,在确定没有人注意到他时,才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抬手轻轻拍打着胸腔,语带后怕地说:“你说的对,是我多管闲事了,只是……”
话音一顿,他似是想起什么,面色复杂,吞吐半响才继续说道:“只是想到那些人的下场,我总有种兔死狐悲的感觉。”
“能活一天是一天吧。”
同伴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叹息声落进风中,顺着烟火喧嚣地街市,飘向渺茫无踪的远方。它一路向北,擦过古朴厚重的匾额,最终坠入了孤寂的庭院中,落进了一双漆黑的眼瞳。
“殿下,已经按照您吩咐的,闭府谢客,不见任何人。”
宋怀瑾伫立一旁,摇曳的影筛过屏风流淌在她清雅出尘的眉眼间,顺着眉骨自上而下,缓缓没过脖颈流淌进挺直的脊梁中,勾勒出一段铮铮不屈的傲骨。
青色的袍角随风摇曳,绣在缎面上的白鹤顺着光的方向振翅欲飞,在光影沉浮中描摹出何为温润如玉、谦谦君子。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似乎是对宋怀瑾最好的判词。
只是宋怀瑾对这些全然都不在意,她望着斜靠在窗边的人影,低垂的眼眸中藏着真切的关心。
这是回京的第七日,也是姜柏舟患病的第七日。
似是因着回到最熟悉的地方,这口气一卸,这一路上受的损伤、未来得及养好的旧伤、以及埋藏在血肉中的病根与隐患就全都一股脑的爆发出来。
这病来势汹汹,大有要夺人性命的架势,这几日姜柏舟一直卧病在床,神志不清,好几次那医师都要跪下磕头请罪了。
只是似乎因着那未尽的牵挂与不甘,姜柏舟应是撑着将自己从鬼门关重新拉回到了人间。
也就是从昨日开始,人才有了意识,今日这才能下地走动。
依着宋怀瑾她们的意思,便是再多休息个几日也不打紧,阁里还有她们几人撑着,出不了意外。
可是姜柏舟的脾气又岂会是她们能招架的,更别提能安抚住姜柏舟的人早就已经......
最终她们也没能拗过姜柏舟,依着她的意思开始汇报各项事务。
一切事务都随着姜柏舟睁开眼睛的刹那,开始缓慢运转起来。
但谁又知道,这些布局的背后,是一碗又一碗苦涩的药汁,是一张又一张染血的手帕。
宋怀瑾低低地叹了口气,若是可以,她们更想要姜柏舟好好养病。
宋怀瑾的这番心思如落花坠溪,未曾惊扰姜柏舟半分。
她只是斜坐在软榻上,半边身子靠着窗台,半垂着眉眼静静地望着窗外的景。
轻柔的风拂过她灼艳的眉眼,如瀑的青丝滚落在消瘦的脊背,她手中捏着一枝半落未落的花枝,艳丽的色彩吻过苍白修长的指节,如观音眉心的一点红,神圣而又艳绝。
病恹苍白的面色未能削损她的风采,反倒让她在这幅秋日萧瑟的画卷中,愈发耀眼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