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熙攘攘中,龚泽倦在黎郁旁边擦肩而过。
他在想,明明自己都这样了,黎郁为什么还……他知道,黎郁在意他,他不敢管他,但他又怕他出事。
他为什么今天追过来了?回家再说。
酒吧名字“夜行”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龚泽倦第一次来的时候,觉得这名字挺有意思。后来来多了,就无所谓了。反正全城的酒吧都差不多,暗的灯,吵的音乐,满屋子各怀心事的人。
他坐在老位置,角落里那张卡座,背靠着墙,能看见整个场子。手里是一杯威士忌,纯的,没加冰。
冰块化得太快,会把酒味冲淡。这是他这些年学会的事。
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今晚再也没有亮过。
黎郁没打电话。
他出门的时候,黎郁在看书,窝在沙发里,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专业书。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早点回来”。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没有问他去哪。
没有问他几点回。
没有说“我等你”。
龚泽倦当时站在门口,愣了两秒,然后“嗯”了一声,带上门走了。
走出楼道,他站在路灯下抽了根烟,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才往酒吧走。
他不知道自己在愣什么。
黎郁不问他,不是他一直想要的吗?各过各的,别管他去哪,别等他。这都是他亲口定的规矩。现在黎郁守规矩了,他应该高兴。
他喝了一口酒,把空杯子往前推了推。
酒保认识他,没问,直接又倒了一杯。
他依然记得黎郁最后看他的眼神,想哭,又无奈,好像在说:从今以后,我真的不管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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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郁没回头,他走到巷子口,站在路灯底下,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之后,司机问他去哪。他报了一个地址,那是他和龚泽倦住的地方。
到了家,他躺在床上,思绪连篇。证实了,证实了他不想知道的事情。他不再打电话,而是默默把手机关机,头一次睡了一个安稳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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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开始上人。
卡座陆续被占满,吧台边坐了一排单身男女,舞池里有人在晃。音乐换成了电子乐,低音震得杯里的酒起细小的波纹。
龚泽倦靠在卡座里,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拿着酒杯,眼睛不知道在看哪。
有人凑过来,是个年轻男孩,二十出头,长得不错,穿着紧身T恤,露出半截锁骨。他端着酒杯,站在卡座边上,笑着问:“哥,一个人啊?”
龚泽倦看了他一眼:“嗯。”
“那我能坐这儿吗?”
“随便。”
“倦爷认识我吗?”男孩眨眨眼。
龚泽倦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男孩也不尴尬,自顾自地说话,说这儿的酒好,说这儿的DJ不错,说自己一个人来喝酒是因为刚分手。说着说着,手就搭上来了,放在龚泽倦的小臂上,轻轻蹭了蹭。
“哥,你手好凉。”
龚泽倦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年轻,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黎郁的手也是好看的,但不一样。黎郁的手指更瘦,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但那只手从来不主动碰他。永远是他在碰黎郁。
他把手抽回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男孩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眼尾弯弯的:“哥,你躲什么呀?”
“没躲。”
“那你怎么不让碰?”
龚泽倦看着他。霓虹灯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一明一灭。他忽然想起一个人,不是黎郁,是另一个,很久以前的另一个。
那个人也喜欢这样笑,眼尾弯弯的,像只猫。
他垂下眼睛,把酒杯放下。“你走吧。”他说,“今晚没心情。”
男孩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他耸耸肩,端着酒杯站起来,走之前回头看了龚泽倦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像是在猜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
龚泽倦没看他,他看着酒杯里剩下的半口酒。
没心情,是真的没心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最近来酒吧,越来越坐不住。以前能坐到凌晨三四点,现在到十二点就想走。
想回家。
想看看那个人是不是还在看书。
想看看那个人睡着了没有。
想看看——
门口的光闪了一下,有人推门进来。龚泽倦下意识抬头,然后他整个人定住了。
三十二岁,瘦,眉眼很淡,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毛衣。霓虹灯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染成暧昧的粉红色,但他的脸色还是那样,漂亮得几乎不真实。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目光扫过场子,然后他看见了龚泽倦。
隔着整个酒吧,隔着晃动的光影和嘈杂的音乐,他们对视了。那一瞬间,龚泽倦觉得时间停了。
是林镜。
林镜先移开目光。
他像没看见一样,走到吧台边,坐下,跟酒保说了什么。酒保点头,开始调酒。
龚泽倦盯着他的背影,那头背影也是瘦的,肩胛骨的形状从毛衣里隐约透出来。他坐在高脚凳上,背挺得很直,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走人。
龚泽倦没动。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应该过去。可他站不起来。腿像是被钉死在卡座里,酒杯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酒保把调好的酒放在林镜面前。林镜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他转过头,朝龚泽倦这边看过来,这回他没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