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那一刻,黎郁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下来。
客厅的灯从门缝底下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他脚边。他没有哭,只是在黑暗里坐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很久很久,什么声音都没有。然后他听见脚步声,很重,往卫生间方向去了,然后是水声。然后是更久的沉默。
黎郁把脸埋进膝盖里,他想起刚才龚泽倦说,跟人上床。
他不信。
不是因为他觉得龚泽倦不会。是因为那瓶香水味。酒吧里那种场合,如果真的跟人上了床,香水味不会是那样。若有若无的,只在领口有一点,像是被谁靠近时蹭上的,不是贴着皮肤染上的。
是有人故意蹭上去的,还是龚泽倦故意让人蹭上去的。他知道,虽然龚泽倦曾经和林镜在一起过,但关系没有达到过那种地步。除了自己,没人跟龚泽倦上过床。
龚泽倦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从进门就在抖,到现在,卫生间的水声停了,那个人的手,应该还在抖。
黎郁闭上眼睛,茶几上那张纸条,他还没给。
是他下午写的。本来想放在解酒药一起,后来想了想,没放。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我不问你去哪,你回来就行。”
现在那张纸条还压在茶几下面,黎郁想,明天早上起来,应该把它撕掉。
他直等到龚泽倦进了房间门,才慢慢出来,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走进卫生间,看着那套沾满口红印的衬衫。他愣了两秒,然后一如既往地接水,搓了又搓。
他管不着,他也不想管。父亲在他还没出生时就不在了,长什么样他都不知道。母亲……好像是六岁的时候吧,也死了。但他清楚地记得,母亲去世那天龚泽倦为了自己和他那么爱的林镜大吵一架,只为收养他。
龚泽倦说过,他爱他,永远都是。是龚泽倦把他养大的,他看过他为了自己,被人坑过,被人打过,外卖,快递,打临时工,很多很多。
所以,不管是从爱人的角度,还是从长辈的角度来讲,或许,他真的就是欠他的。
衬衫洗好,然后放到晾干机里,他忽的瞥见他和龚泽倦的一张合照。那时候,他才高中吧。听到男人说:“郁郁,我等你成年,然后我们就在一起一辈子。”
那一刻,他再也忍不了了,蹲下身抱膝哭了出来。但他不敢大声,只敢发出撕裂的呜咽,甚至咬住自己的胳膊不让自己大声哭出来。
因为他怕,怕吵到龚泽倦,怕舅舅生气,怕一巴掌再次呼在自己脸上。
这夜,很难受。
黎郁是被吻醒的。
不是那种试探的、轻轻的吻,是带着温度的、落在后颈上的那种。唇瓣蹭过皮肤,慢慢往上,碾过耳垂,最后停在耳廓边上,呼吸烫得他缩了一下。
他没睁眼,身后的人感觉到那一下瑟缩,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还是哑的,带着刚睡醒的懒散。
“醒了?”
黎郁没答。
他当然醒了。从那个吻落在后颈的第一秒就醒了。但他不想动。不想承认自己醒了。不想面对……不想面对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龚泽倦的手臂从他腰侧环过来,收紧了,把他整个人往后带,后背贴上温热的胸膛。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小臂上,金灿灿的一小片。
“郁宝。”龚泽倦在他耳边喊,尾音往上翘,“早啊。”
黎郁还是没睁眼。
“装睡?”龚泽倦又笑,这回笑得更明显了,胸腔震动着传到黎郁后背上,“行,你睡你的,我做我的。”
话音刚落,那只环在腰上的手就不老实了。
指尖挑开睡衣下摆,贴着小腹的皮肤往上走,慢慢悠悠的,像在试探,又像在等黎郁的反应。
黎郁伸手按住那只手:“别闹。”声音是哑的,也是刚醒的那种哑。
龚泽倦没挣,就任由他按着,嘴唇却凑上来,蹭他的后颈,一下一下。
“没闹。”他说,声音含含糊糊的,“想你了。”
黎郁顿了一下。
想你了?
昨晚这个人凌晨四点才回来,带着一身酒气和陌生人的香水味,衬衫领口还有一小块蹭上去的口红印。自己只是如他的愿没有管,就被扇了一巴掌。
现在他说想你了。
黎郁没睁眼,也没说话。
龚泽倦的手在他手心里动了动,指尖挠了挠他的掌心,像在哄。
“黎郁。”他不叫郁宝了,叫名字,声音放得很软,“理理我。”
黎郁终于睁开眼睛:“龚泽倦,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我……我最近……那里很难受……不能……我们不能一起……”
“不能什么?”龚泽倦冷笑一声,“他妈的老子跟你好好说话还不行了是吧?”他作势就要开始解皮带。
“龚泽倦!”黎郁被这个动作吓了一跳,熟悉,太熟悉了。黎郁快速抽手抓住龚泽倦的手。
龚泽倦没有阻拦,只是把他压下去,胳膊圈着他的腰,收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晨光在两个人身上慢慢爬,从脚踝爬到膝盖,爬到腰侧。
然后那只手开始不老实了,指腹贴着腰线,慢慢往上滑,滑过肋骨,停在胸口。拇指在那儿画圈,一圈,两圈,三圈。
“黎郁。”龚泽倦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带着点黏糊糊的鼻音,“想你了。”
黎郁垂着眼睛,看着胸口那只手。那只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刀握出来的。此刻那只手在他身上,动作很轻。
“想我什么?”黎郁问。
龚泽倦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想你这个人。”龚泽倦说,手指蹭过他的下巴,“想你十八岁,想你在家等我,想你现在躺在我怀里。”
他凑过来,吻黎郁的嘴角。
“想要你。”
黎郁没躲。他不敢躲。
他让那个吻落下来,让那只手继续在他身上游走。晨光越来越亮,窗帘被风吹得轻轻动,房间里很静,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他的手指穿过黎郁的头发,捧着他的脸,拇指摩挲着他的颧骨。嘴唇贴着嘴唇,一下一下地啄,偶尔深入,偶尔退出来,看着他的眼睛。
“黎郁。”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低,“黎郁。”
黎郁看着他,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面装着温柔,装着欲望,装着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