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黎郁没动,他就坐在那儿,继续做题。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在追跑,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吃零食。他像一尊雕塑,跟周围的热闹隔着透明的墙。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不小心碰掉了他的笔,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对不起对不起!”那个人赶紧弯腰去捡。
黎郁看着那只被捡起来的笔,笔帽上沾了一点灰。他接过来,用袖子擦了擦,放在桌上:“没事。”
那个人松了一口气,跑开了。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他居然说‘没事’?我以为他要冷脸呢。”
“他本来就是冷脸。说没事也是冷脸。”
“他笑过吗?”
“没见过。”
“他有没有朋友?”
“没有。”
“跟谁都不说话?”
“跟谁都不说。”
黎郁听着那些窃窃私语,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他低头,继续做题。
傍晚,黎郁推开门,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径直往自己房间走。
龚泽倦从厨房探出头来:“回来了?”
“嗯。”黎郁头也不回,走进去坐到桌前打开电脑,点击“王者荣耀”。
龚泽倦看到他那样,不禁来气:“成绩单呢?能不能别一天到晚就抱着那个电脑打游戏。”
黎郁顿了一下,他没回头,只是说:“书包里。”然后他关上了门。
龚泽倦擦了擦手,走到沙发边,从那个黑色书包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面上印着三个红字:成绩单。他撕开信封,抽出那张纸,然后他愣住了。
除语文113,英语118外,其余全科满分,年级排名第一。
他又翻了翻信封,发现里面还有东西——几张对折的纸,展开,是奖状。“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数学竞赛一等奖”。“英语竞赛一等奖”。“物理竞赛二等奖”。
他拿着那几张纸,站在客厅里,半天没动。
然后他放下奖状,走到黎郁房间门口,敲门:“出来。”
里面没声音。
他又敲了一下:“出来吃饭。”
门开了,黎郁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比去年又高了一点,快赶上龚泽倦的眉毛了。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拉链拉到领口,领子立着,遮住半截下巴。
他走到餐桌前,翘着二郎腿,手上还拿着手机刷视频,时不时笑出声。这副模样哪个长辈看了都想骂两句。
但他是黎郁。
“那什么,”龚泽倦把菜端上来,“成绩好归好,但不能——”
话还没说完,黎郁站起来,转身走回房间,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透明的文件袋。
里面是一沓纸。
龚泽倦一张一张看过去:初一的成绩单:年级第一。初一的奖状:十六张。初一的作文比赛证书:区一等奖。初一结束时的荣誉证书:优秀学生干部。
然后是初二的:期中考试成绩单:年级第一。数学竞赛:一等奖,区里排名第三。英语竞赛:一等奖。物理竞赛:还没出结果,但预赛过了。
最后一张,是一封推荐信——区里推荐他参加市里的优秀学生评选。
龚泽倦看完了,他抬起头。黎郁站在他面前,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脸上还是那副表情,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还要骂吗?”黎郁问。
龚泽倦:“……”谁要骂你了。
他那嘴巴张开又闭合,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为了两个字:“吃饭。”
*
第二天天下午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黎郁被人堵在了储物柜前面。
其实他早有预感,上午第一节课结束的时候,他就发现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走廊里走过,原本凑在一起说话的几个男生忽然散开,其中一个还故意撞了他肩膀一下,撞完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黎郁没理,他继续往前走,继续上课,继续在数学课上回答老师的问题,继续在物理课上第一个做完随堂测验。
但那些人没打算放过他,大课间,他去储物柜拿下午要用的书。刚打开柜门,就听见身后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然后柜门被人从后面猛地推上,“砰”的一声响,差点夹住他的手。
黎郁转过身,有五个人。都是同年级的,领头的叫周斌,长得人高马大,比他高半个头,体育生,据说在校外认识不少混混。另外四个是他的跟班,平时就喜欢在走廊里晃来晃去,逮着谁欺负谁。
周斌靠在旁边的柜子上,抱着胳膊,歪着嘴笑:“哟,年级第一啊。”
黎郁看着他,没说话。
周斌往前走了一步,凑得很近,低头看他:“听说你昨天去办公室了?”
黎郁还是没说话,周斌脸上的笑收了一点:“我问你话呢,聋了?”
旁边一个跟班跟着起哄:“斌哥问你话呢,装什么哑巴?”
黎郁终于开口:“是。”
周斌愣了一下,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然后他脸上的笑又回来了,这回带着点阴的。
“你他妈告状是不是?说我们几个抽烟?”
黎郁看着他,眼神很平:“是。”
周斌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着黎郁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知道告状的后果吗?”
“知道。”黎郁说。
周斌被他这副样子噎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夸张,回头看他那几个跟班:“看见没?知道还敢告状,牛逼啊。”
那几个跟班跟着笑起来,笑声很假,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周斌转回头,又往前凑了凑,嘴里的烟味直往黎郁脸上喷:“你知道我们怎么收拾告状的人吗?”他伸手,在他脸上拍了两下,不重,但侮辱性很强。
“先打一顿,然后——”他顿了一下,忽然压低了声音,凑到黎郁耳边,“然后告诉他,你那个舅舅,是个什么货色。”
黎郁的瞳孔动了一下。
周斌退后一步,看着他,嘴角的笑越来越深。
“我都打听清楚了。”他说,“你爹妈挂了,就一个舅舅带你。你知道你舅舅是什么人吗?”
周斌故意拖长了声音:“是——同——性——恋。”
他咬字特别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
旁边那几个跟班又笑起来。
“同性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