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黎郁静静坐在天台上，看着龚泽倦。他多久没有看到过这样的龚泽倦了？他忘了，所以他就停在那，总想多看两眼。
他差点忘了，忘了自己要找琥珀。
直到一阵光照传来，他突然被吹到一个地方，那是做手术的时候前夕。
那天，龚泽倦难得回家那么早，他手上还拿着一串项链。
黎郁抬眼看向他，龚泽倦笑着搂他到镜子前。
“郁宝，专门给你买的项链，喜欢吗？”龚泽倦小心翼翼地将项链给黎郁戴上。
黎郁低下头看着那串项链，银色的，一颗宝石闪闪发光。
惊奇的是，他没有穿越成他自己，而是他这个人穿越进去。
紧接着，他突然穿越一个房间。
那间房间很白。
白得刺眼，白得像是能把所有东西都吞进去。
黎郁躺在手术台上，手腕和脚腕被软质的束带固定着。他没有挣扎，就那么躺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龚泽倦站在角落里，看着那张脸。
十八岁的脸，比现在年轻，眉眼还没完全长开，但已经能看出来以后会很好看。那双眼睛很黑，很静，此刻正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旁边站着一个人，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针管。
“最后一次确认。”那人说，“删除记忆是不可逆的。删除之后，他不会再记得你，不会再记得你们之间发生的任何事。他会变成一个陌生人。”
龚泽倦没说话，他看着黎郁。
黎郁忽然转过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静，没有恨，没有质问，甚至没有眼泪，就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龚泽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出口的是：“动手。”
黎郁看向他，那目光是冰冷，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天花板。
针管刺进他后颈的时候，他连抖都没抖，他只是闭上眼睛，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下来，一滴，落在手术台上。
龚泽倦看见了。但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手攥成拳头，指甲陷进肉里。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滴眼泪消失在白色的床单上。
然后黎郁的呼吸变得平稳，睡着了。
白大褂拔出针管，看了看旁边的仪器：“成功了。他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
龚泽倦点头，他走过去，站在手术台边上，低头看着那张睡着的脸。睡着了看起来更小，眉头舒展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做了什么梦。
他伸出手，想碰碰那张脸，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收回手，转身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没回头。
黎郁看着这一切，心里一疼，但他来不及悼念之前的东西。他转头看向周围，他找不到龚泽倦，而刚刚那个只是副本里的。
“龚泽倦？！你人呢？！”他着急地大喊。
但他找不到人，他心里不禁咯噔一下。但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进行副本，找到琥珀。
手术后的第三天，龚泽倦推开病房的门，床上空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来没人躺过。
他站在门口，愣了几秒，然后他转身，冲出医院。他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家里，学校，黎珊珊的墓前，那个天台……
所有他以为黎郁可能会去的地方，都没有，他站在空荡荡的街上，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然后他想起了林镜。
林镜住的地方很偏，在城郊一栋老楼里，龚泽倦冲上楼，门没锁，他一把推开。林镜坐在窗边，背对着他，正在看书。
“黎郁呢？”
林镜没回头。
“我问你，黎郁呢？”
林镜慢慢合上书，转过头。他看着龚泽倦，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黎郁是谁？”
龚泽倦愣住了：“你说什么？”
“黎郁，”林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像是真的在念一个陌生的词，“我不认识。”
龚泽倦冲过去，一把攥住他的领口，把他从椅子上拎起来：“你他妈说什么？”
林镜被他拎着，没有挣扎。他只是低头看着那只攥着他领口的手，然后抬起眼睛，看着龚泽倦：“我说，我不认识。”
龚泽倦的眼睛红了：“你再说一遍？”
林镜看着他，嘴角忽然弯了一下：“龚泽倦，你丢的人，你来问我？”龚泽倦愣住了，他继续说，“你亲手删了他的记忆。你亲手让他变成一张白纸。你亲手把他推出去的。现在人不见了，你来找我？”
“你知道他在哪儿。”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不知道。”
“林镜！”
林镜忽然笑了，笑出声来。然后他猛地收住笑，盯着龚泽倦。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表情，是恨，是很深很深的恨。
“你问我知不知道？”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你他妈问我知不知道？”
他一拳砸在龚泽倦胸口，龚泽倦往后踉跄了一步，松开手。
林镜站在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我等了你十二年！”他吼出来，“十二年！你他妈回来找我，就是为了问那个小孩在哪儿？”
他往前一步，龚泽倦往后退一步：“你删他记忆的时候，你想过我没有？你把他当宝贝的时候，你想过我没有？你现在找不到他，你急成这样，你想过我没有？”
龚泽倦的后背撞在墙上。林镜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
“我没有你那种狠心。”林镜说，声音忽然低下来，“我恨你恨了十二年，我都没舍得动你一根手指头。”
他看着龚泽倦，眼眶红了：“你他妈怎么下得去手？”
龚泽倦靠在墙上，说不出话。
林镜看着他，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笑了：“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你知道他走的时候在想什么吗？你知道他……”
“够了。”龚泽倦打断他，声音哑得不像他，“你告诉我，他在哪儿。”
林镜看着他，沉默良久：“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