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不是自然界的雨，是画里的雨。那种灰蒙蒙、湿腻腻的色调，像是把整个世界的颜色都泡发了，又像是无数双死鱼的眼睛在天花板上盯着你。

黎郁醒来的时候，龚泽倦正靠在窗边，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着外面那幅巨大的《雨中女郎》。阳光透不进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宣纸发霉的味道。

“醒了？”龚泽倦没回头，声音有些哑，但听不出昨晚那股子要把人撕碎的戾气。

他转过身，脸上挂着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只是眼底的青黑藏得不太利落。

黎郁坐起身，被子滑下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龚泽倦。

龚泽倦走回来，很自然地伸手去探他额头，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没烧。昨晚睡得跟小猪似的，叫都叫不醒。”

黎郁拍开他的手，语气平淡：“你没睡。”

“守着你这只小猫，我哪儿敢睡。”龚泽倦笑嘻嘻地又凑过去，想蹭蹭他的脸，却被黎郁偏头躲开。

就在这时，系统的机械音冷冰冰地响彻了整个画廊。

滴——【恭喜各位玩家解锁新的系统任务:雨夜的回响】

【描述：她听见了你的脚步声，你也听见了她的呼吸。请在三十分钟内，找到雨中女郎真正凝视的方向。】

【警告：凝视即死亡。错误的答案，将唤醒所有画框中的亡魂。】

任务发布的瞬间，整个休息区的温度骤降。墙壁上那些原本静止的《雨中女郎》画作，仿佛通了电一般，画中女郎撑着黑伞的姿势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她们全都微微侧过了头。

几十双眼睛，透过伞面的缝隙，齐刷刷地盯住了站在房间中央的黎郁。

“啧，阴魂不散。”齐云裹着被子缩在角落里，声音发颤，“这娘们儿怎么又来了？”

龚泽倦没理他，也没看那些画。他走到黎郁身侧，伸手将他往自己身后带了带，然后用指尖轻轻敲了敲黎郁的太阳穴。

“别看她们的眼。”龚泽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也别听那破系统的鬼话。什么凝视即死亡，都是吓唬胆小的。”

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那些阴森的画作，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这画里的东西，最喜欢玩文字游戏。它说‘找到她真正凝视的方向’。你们想想，一个撑着伞、低着头的女人，她看哪里？”

秋月白翻开速写本，快速翻动着昨晚的记录，声音冷静地分析：“正常情况下，她应该看着地面，或者前方路面。但在所有的画里，她的伞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我们无法确定她的视线落点。”

“错。”龚泽倦打断她，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你们都掉进坑里了。系统问的是‘凝视的方向’，不是‘视线的方向’。”

他松开黎郁，慢悠悠地踱步到离门口最近的一幅画前。画里的女郎依旧阴森，嘴角那抹诡异的弧度似乎比昨天更深了。

龚泽倦伸出手，没有直接触碰画布，而是隔空在女郎撑伞的那只手上点了点。

“看见没？她撑伞的手，虎口这里有磨损。”龚泽倦指着画，“正常人撑伞，力量是向下的，为了挡雨。但这个女人的手，指节泛白，力量是向上的，向内扣的。她在干嘛？”

齐云眨眨眼：“……防止伞被风吹翻？”

“蠢。”龚泽倦笑骂了一句，眼神却冷了下来，“她是在遮挡。遮挡什么？不是遮挡上面的雨，而是遮挡下面的……深渊。”

深渊。

这个词一出口，休息室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黎郁的睫毛颤了颤，他想起了昨晚那个女郎消散前说的话。

龚泽倦转过身，目光落在黎郁身上，那眼神深邃得吓人。

“这任务很简单。”他勾起嘴角，语气轻松，“女郎不是在看任何一样东西，她是在看‘无’。她在看自己脚下的那片空无。因为那是深渊的入口。”

他走到房间正中央，那里有一块圆形的地毯，图案是抽象的漩涡。

“系统说‘凝视即死亡’，那是骗你们的。真正的规则是——当你以为她在看你的时候，她其实在透过你的影子，看着你脚下的深渊。”

龚泽倦一脚踩在那漩涡图案的中心，抬头，直视着墙壁上几十双阴冷的眼睛，笑得肆意又张狂。

“你们想啊，下雨天，地面有水，水面如镜。她低头，看到的不是路，是倒映出来的、伞下的自己。但在这画里，水面倒映的不是她，是什么呢？”

龚泽倦伸出手，指向黎郁脚下。

“是看画的人。”

黎郁低头。他脚下的地板光洁如新，并没有水。但他突然明白了。

“水面是假的，倒影也是假的。”黎郁开口，声音清冷地接上了龚泽倦的话，“她凝视的，是每一个站在她面前的、自以为是的观察者。也就是‘深渊’本身。”

“聪明。”龚泽倦大笑，走回来揉了一把黎郁的头发，揉得那精心打理过的发型瞬间炸毛，“这画叫《雨中女郎》，英文名叫Girl in the Rain。但你们谁见过，雨中的倒影是看不见自己的？”

他收回手，负在身后，眼神扫过那些画作，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所谓‘当你凝望深渊时，深渊也在凝望你’。这画里的女郎，就是深渊的具象化。她不需要转头，也不需要抬眼。只要你在看她，你就已经掉进了她脚下的那个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