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入庭,很多NPC还没有到场,但玩家们习惯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熟悉着时间,自己的台词。
就像龚泽倦所说的,都是近乎最后的玩家,都是经历过不知道多少生死离别的人,他们早已习惯。
法警拉开沉重的大门,庭审即将继续。
还没等黎郁和龚泽倦跨进门槛,审判席上就传来一个略显沙哑,却异常沉稳的女声。
“站住。”
两人同时抬头。
出乎意料,那张高背椅上坐着的并不是之前那个模糊的法官。
那是个女人。
约莫四十岁上下,鬓角已经有了几根明显的白发,穿着一身熨烫得笔直的旧法袍,眉眼间带着一股阅尽沧桑后的冷硬。她没戴假发,只是把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却刻着细纹的额头。
她没看法警,也没看旁听席,目光越过栏杆,直直地落在黎郁和龚泽倦身上。
“龚泽倦。”她叫出了他的名字。
“陈姐?”龚泽倦如同见到老朋友般笑起来,“原来来这个副本了,之前让你去那个《婚姻圣殿》你不去。”
“老娘要做女强人。”陈法官笑了,她看向黎郁,“你好,我叫陈莹。”
“你好。”黎郁握手。
法槌“咚”地一声脆响,陈法官的声音冷硬如铁:“传原告到庭。”
侧门打开,走进来的却不是之前预想中的任何一方。
那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中老年男人,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色中山装,袖口磨得发毛。他背有些驼,手里拄着一根磨得锃亮的拐杖,脚步拖沓地挪到原告席后站定。
他没有看被告席,因为那里空无一人。
他也没有看审判席,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那块磨损的木地板,浑浊的眼珠里看不出情绪,像一潭死水。
陈法官皱了皱眉,似乎对这异常有些不满,但并未当庭指出,只是沉声问道:“原告,报上姓名,陈述诉求。”
老人没说话,只是把拐杖换了个手,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整个法庭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龚泽倦原本懒散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微微坐正,指尖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一下。他瞥了眼那老人的中山装,又看了看空荡荡的被告席,嘴角那抹惯有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神变得有些晦暗不明。
黎郁则依旧笔直地站着,目光平静地落在老人身上,像是在剖析一份无声的证词。他注意到,老人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正在细微地颤抖。
原告席上,依旧沉默。
只有那根拐杖,轻轻地,在地板上点了一下。
“嗒。”
陈法官没催,只是用指节敲了敲法槌的木座,发出沉闷的“笃”声。
老人依旧沉默,像一截枯木。
“原告放弃陈述,本庭记录在案。”陈法官翻开面前的卷宗,声音平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开始按流程推进,“现在审理的是二十年前的故意杀人案。原审判决,被告死刑,已执行。”
旁听席传来一阵压抑的低呼。苏一一捂住了嘴。
“现因新发现的物证——”陈法官抬眼,目光扫过龚泽倦和黎郁,最后落在那沉默的老人身上,“——及关键证人申诉,本院决定启动再审程序。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本案进入审判监督程序。”
她停顿了一下,法槌重重落下。
“下面进行法庭调查。首先,由检察员宣读原审起诉书。”
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NPC检察员站起来,干巴巴地念着稿子:“……被告人,于二十年前某月某日,趁被害人熟睡之际,持钝器击打其头部……致其死亡……”
念完后,检察员坐下。
“被告人,你可进行陈述,也可委托辩护人发表辩护意见。”陈法官看了眼空无一人的座位,又看向黎郁。
黎郁站起身,法袍的下摆划过地面。他没拿稿子,只是平静地看着苏晚,又看了一眼原告席上依旧沉默的老人。
“审判长,我方辩护意见如下。”黎郁开口,声音清冽,在寂静的法庭里格外清晰,“第一,原审认定的作案工具未能找到;第二,现场血迹鉴定存疑,与被告供述不符;第三,所谓‘新证据’——”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老人。
“——恰恰证明了被告当晚并不在现场。我方申请,排除非法证据,宣告被告人苏晚无罪。”
说完,黎郁坐下。
龚泽倦在原告席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对黎郁说:“小郁,你这辩护词念得,比这老头儿还有劲儿。”
陈法官没理会龚泽倦的插科打诨,她看向老人:“原告,你方有无异议?”
老人依旧低着头,只是那根拐杖,又在地板上轻轻点了一下。
“嗒。”
陈法官皱了皱眉,随即宣布:“法庭调查结束。下面进入……”
突然有人站起来吼道:“他不会说话的……二十年前就不会……因为他是……”
老人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情绪,那是深不见底的恐惧和哀求。他用力地摇了摇头,拐杖在地上急促地敲击着:
“嗒、嗒、嗒!”
但他还是说出了那个词:
“……哑巴。”
黎郁和龚泽倦对视一眼。
龚泽倦嘴角的懒散瞬间消失。
黎郁则缓缓站起身,这一次,他没有看法官,也没有看被告,而是死死盯住了那个自称“原告”的、沉默了二十年的哑巴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