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法官深吸一口气,法槌悬在半空,声音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波动:
“原告……你确认放弃陈述权利?本庭将依据现有证据……”
老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本皱巴巴的、边角磨烂的证件。
他用那只颤抖的手,把证件举了起来,对着审判席,也对着所有人。
证件封皮上,印着几个鲜红的大字:《残疾人证》
而翻开的那一页,“残疾类别”一栏,赫然盖着紫色的印章:听力语言残疾。
法庭里静得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一个哑巴,如何作为原告出庭?
一个哑巴,又为何沉默了二十年?
龚泽倦忽然笑了,很低,很冷,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嘲讽。他伸出手,轻轻按在黎郁的肩膀上。
“郁,”他凑到黎郁耳边,热气喷在耳廓,“这戏,越来越有意思了。哑巴当原告……那当年签字画押、指认被告杀人的‘证人’,又是谁?”
黎郁没有动,只是看着那本残疾证,瞳孔微微收缩。
如果老人是哑巴,那二十年前那份“言之凿凿”的证词,从何而来?
陈法官也盯着那本残疾证,眉头紧锁。她作为法官,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原告是哑巴,且二十年前就是哑巴,那么原审中的“证人证言”就存在根本性的、颠覆性的造假嫌疑。
“休庭十分钟。”陈法官的声音有些干涩,她重重敲下法槌,“法警,看好被告人。原告……留下。”
法警应声而动。
老人依旧沉默,只是举着残疾证的那只手,剧烈地颤抖着,像是随时会支撑不住。
黎郁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卷宗的边缘。
龚泽倦收回按在他肩上的手,转而撑着下巴,眼神在老人和被告空座位之间来回扫视,那眼神像手术刀一样,试图剖开这二十年的谎言。
十分钟后,庭审继续。
陈法官的脸比刚才更沉,她没再多看那本皱巴巴的残疾证一眼,只是把卷宗重重合上,又翻开,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
“继续开庭。”她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所有骚动。
检察员站起来,额头上全是汗,声音发虚:“审判长……鉴于新出现的证据,即原告的听力语言残疾状况……原审所依据的证人证言真实性存疑……检方……撤回原审指控。”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砸在人们心上,却重如千钧。
龚泽倦在原告席上嗤笑一声,没说话,只是转着手里的钢笔,眼神冰冷。
黎郁站起身,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看向审判席:“审判长,根据《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证据不足,不能认定被告人有罪的,应当作出证据不足、指控的犯罪不能成立的无罪判决。请求法庭当庭释放被告人苏晚,并恢复其名誉。”
陈法官没立刻回应。她看了看原告席上那个依旧沉默、只是佝偻着背的哑巴老人。
半晌,她举起法槌,声音穿透了法庭死寂的空气:
“原审认定被告人苏晚故意杀人的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现有新证据证明,原审关键证人证言来源违法,真实性无法确认。依据法律,本院判决如下——”
她顿了顿,法槌高高举起,然后重重落下。
“撤消原审判决。被告人苏晚,无罪。”
“咚!”
这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响,都沉重。
而原告席上,那个一直沉默的老人,终于动了。
他弯下腰,对着被告席,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是一个父亲,对一个无辜者,迟到了二十年的、沉重的歉意。
这时候,一个一直坐在旁听席最后排、穿着朴素黑衣的老妇人站了起来。
她是被告的母亲。
二十年的煎熬,让她背驼得更厉害,脸上沟壑纵横。
没有嚎啕,只有无声的泪。
那眼泪里,有庆幸,有愤怒,有解脱,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
她看着空位,嘴唇颤抖着,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晚了……都晚了啊……”
“我儿子二十年前被判死刑,已经枪决,现在告诉我说他无罪,我该怎么办?……”
她转过身,背对着法庭,面对着墙壁,肩膀一耸一耸。那是一个母亲,在独自吞咽这迟来的、苦涩到极点的“正义”。
陈法官坐在审判席上,没有催促,也没有宣布退庭。她看着这一幕,那张冷硬的脸庞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痛苦的表情。她缓缓放下法槌,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节奏缓慢而沉重。
“法律可以还她清白,”黎郁开口,声音清冽,“但时间,谁也还不了。”
迟来的正义,还是正义吗?
陈法官终于再次举起了法槌。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坚定。
“闭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