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郁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左腹处传来的、被仔细包扎后的钝痛,以及一股浓郁刺鼻的草药和某种焦糊的混合气味。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相对干净些的角落,身下垫着干燥的苔藓和龚泽倦的外套。伤口被用扯开的干净布条和捣碎的、气味古怪的草药紧紧包扎着,手法粗糙却有效。
然后,他看到了龚泽倦。
龚泽倦就坐在他身边极近的地方,背靠着冰冷的石壁,一条腿曲起,头微微低着。黎郁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
那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上,此刻一片沉寂,甚至有些灰败。眼底是浓重的血丝和青黑,下巴冒出了凌乱的胡茬。
他的一只手,正以一种近乎僵硬的姿势,紧紧握着黎郁没受伤的那只手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掌心却一片冰凉,甚至在微微颤抖。
他似乎没察觉到黎郁醒了,只是垂着眼,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地面某一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精气神,只剩下一个紧绷的、压抑着某种可怕情绪的空壳。
黎郁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想开口,喉咙却哑得发不出声。
“闭嘴。”龚泽倦头也不抬,声音又冷又硬,“你他妈现在没资格说话。”
他把擦刀的布狠狠摔进角落的水桶,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站起身,走到床边,阴影完全笼罩住黎郁。
黎郁看到他眼底未散的红血丝,和下颚绷得死紧的线条。
龚泽倦俯身,手指猛地攥住黎郁没受伤的那边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从床上拎起来,但最终只是死死攥着,手背青筋暴起。
“挡刀?嗯?”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每个字都淬着火星,“很英雄是吧?黎郁,你他妈……”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猛地别开脸,深吸了一口气,再转回来时眼神骇人,“再有一次,我就揍你,听见没?”他伸手作势要打,但在接近黎郁臀部的时候放了下来。
这不是玩笑,是警告。赤裸裸的,带着后怕和未消弭怒气的警告。
他甩开黎郁的衣领,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囊,动作粗鲁地塞进黎郁手里,指尖冰得像铁。
黎郁不敢说话,时不时偷看龚泽倦几眼。他知道,这一次龚泽倦真的生气了。
过了半晌,黎郁终于试探性开口:“你生气了?”
“没有。”龚泽倦别过脸,“老子又不是娘们,生气干嘛?”
黎郁撑着剧痛坐起身,声音嘶哑破碎:“对不起…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龚泽倦猛地转身:“对不起?你对不起什么?对不起没死成吗?!”他眼眶通红,每个字都像咬碎了吐出来,“你他妈差点……”
后半句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粗重的喘息。他粗暴地抓过药膏给黎郁换药,动作却下意识放轻,指尖碰到伤口边缘时几不可察地发抖。
黎郁见龚泽倦软硬不吃,只好拿出“最后一招”。他低头轻咬龚泽倦耳垂:“老龚…我错了嘛,原谅我吧~”
龚泽倦的手一僵,他知道黎郁叫的是他的姓氏,但还是心跳加速。他轻咳两声,耳尖明显的泛红:“什么?我没听见。”
“老龚~”黎郁摇晃龚泽倦的手,“老龚?老公……”
龚泽倦慌乱松开黎郁的手:“那……下不为例。”
“你原谅我了?”黎郁的语气中带点小期待。
“没有!”
半晌,某人红着脸,脸颊还有可疑的红印,走了出来。
“操……亲得真他妈带劲。”龚泽倦摸着脸,嘴角死活压不下去,他抬头,对上那位母亲的眼睛。
女人看到他,直接冲过去一个踉跄跪在地上:“对不起……”
她脸上泪痕交错,双手沾着干涸的血迹,眼神涣散,显然已经被巨大的愧疚和恐惧击垮。
“对……对不起……对不起!”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不敢靠太近,只是一个劲儿地磕头,语无伦次,“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我只是……安安……我找不到安安……我疯了……我……”
她的道歉破碎而绝望,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之前握刀行凶时的疯狂早已被无尽的悔恨取代。
“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抬头,随后又低下:“于伊。”
于伊现在手都在颤,因为她知道,知道龚泽倦生气是什么下场,她亲眼看到过,看到过杨晨在绝望中死去。
“不要杀我……我错了……真的,我不想像杨晨那样,我还有孩子,我不想死……”
黎郁坐在床上查看伤势,门“吱呀”一声开了。
“黎郁哥?”是苏一一,“我操,你没事吧?龚泽倦没怎么你吧?”
“没……”黎郁低下头,不自觉地摸了摸差点被亲烂的唇。
“没事就好。”苏一一走过去,“给你说个好消息,安安找到了!”
黎郁猛地抬头。
“放心,”龚泽倦散漫地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手伸向衣服兜里掏烟,发现烟好像都被没收了,“……”
但很快,他抬头看向于伊,缓缓说:“我不杀女人的,尤其是,我不会杀一个孩子的母亲。”
于伊忽的抬起头,眼里含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