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九鸣强摁住突跳的额角,耳边的话语忽远忽近,像是要在脑中炸开一般,刺激得他头脑胀痛,耳边一阵嗡鸣。
连翘见他面色沉得骇人,也不敢再多嘴,只朝福安使了个眼色。福安会意,连忙去温炉里将药端了过来:
“三公子,先把药喝了吧。您昏了这几日,身子亏得厉害,大夫说这药得按时服用,不能断了。”
药碗端到面前的一瞬,浓黑的药汁裹着一层苦气猛地钻入鼻腔,呛得池九鸣猛咳了几声,先前被按着强行灌下汤药的画面瞬间不断在脑中闪过。
“呕……”池九鸣偏过头,克制不住地干呕起来。他昏睡数日,未进吃食,胃里一阵阵痉挛抽搐,到底没吐出什么来。
连翘见状,立马去给他倒了杯茶水灌下。
茶香入口,堪堪压住了那番涩恶。
池九鸣斜靠在床头,眉头紧拧:“……把药拿走。”
福安一时拿不定主意,转头看向连翘。连翘见他对药十分抗拒,无奈只能搬出池见月:“三公子,这药是小姐特意吩咐奴婢去抓的。小姐再三叮嘱过,一日三剂,不可间断。”
“是啊三公子,良药苦口。为着身子,您多少忍一忍。”福安在一旁连忙附和。
池九鸣垂下眼,盯了那碗药许久。久到福安端得手都有些酸了,他才抬手接过。
热气浮浮,黑褐色的药汤倒映出他有些清瘦的脸。池九鸣强忍着胃中不适,喉结滚了几滚,才开口道:“……她呢?”
这话问得突兀,可连翘却知他问的是谁。
只是小姐先前特意交代过,她昏睡一事,府中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小姐前些日子出门不慎染了风寒,身子不适,正在玉棠院休养。”
染了风寒?
池九鸣突然极轻地呵笑了一声,那笑意似轻嘲似不屑,在这寂静的屋内格外突兀,听得连翘心底发毛。
他仰起头,将药一饮而下。浓苦的药汁顺着舌尖流入喉间,带着一股呛人的辛辣。
池九鸣将空碗还给福安后,闭目转向了一边。
见他喝下药,连翘便忙不迭退出了房门。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三公子醒来以后,整个人都阴沉了许多。
屋内只剩主仆二人,气氛愈发凝滞压抑。
“公子可要歇息?小的去外头候着。”
“等等。”
福安一顿,回过头:“三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窗外寒风呼啸,吹得窗纸簌簌作响。福安站在原地等了一会,见榻上的人没了下文,既不开口,也不示意他退下,叫他一时摸不准心思。
“三公子?”他犹豫着,又开口唤了一声。
冬日昼短,天暗得格外早,还未到酉时,窗外便黑了一片。屋内只点了几盏油灯,烛火微摇,映得榻上之人的面容忽明忽暗,看不清神色。
“……大小姐,这几日可曾来过?”
福安愣了愣。他原以为三公子要问什么要紧事,结果纠结了半天,竟只是问这个。
“不曾。”福安如实答道,“不过大小姐虽没亲自过来,却每日都差人回禀您的伤势。可见大小姐心里头是惦记着三公子的。“
“知道了。”池九鸣语气平淡,“出去吧。”
待福安退下后,池九鸣在床头僵坐了许久,才扶着塌沿慢慢下了床。每走一步,身前的伤口便因行动间的牵扯疼上几分,可他却恍若未觉,扶着墙壁蹒跚着走到了剑架前。
玄剑横放在乌木剑架之上,在暗黄的烛光下泛着幽幽萤光。
他抬手抚上剑身,指尖擦过微凉的剑鞘,恍然想起那日她送他这把长剑时,眉眼含笑,问他喜不喜欢。
可如今,她却未曾来看过他一眼。
她的风寒,也是那日与九皇子同车而游,染下的吧。
从前心绪郁结时,只要拿起这把剑,胸中烦闷便总能消散大半。
可今夜他不论如何摩挲,心口滞涩却是未减分毫。
--
热气氤氲,白茫茫地笼在四周,像一层化不开的雾。
无边无际的水域漫过池九鸣的腰腹,将他整个人托在半沉半浮之间。
他想往前走,可脚下却使不上力,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腿,越是挣扎,身子便越往下沉。温水缓缓淹没了胸口,闷得他喘不上气。
恍惚间,他瞧见水雾中似乎站着一个人。人影朦胧,只能隐约辨出身形。
池九鸣张开嘴,想要唤住那道影子,可喉间却像是被堵住了般,半点声也发不出。
就在那身形愈来愈远时,他突然挣脱掉束缚,跨步上前,伸手拽住了那人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