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语作为声音专业人士,负责整体技术统筹。他快速在多轨录音软件里建立工程,导入之前准备好的音效素材:雨声、时钟滴答、法庭木槌声、殡仪馆特有的寂静……每个音效都精确到毫秒。
“谢不遇,你的麦克风增益需要调低,”裴语头也不抬地说,“你情绪激动时声音会爆麦。”
“裴老师你咋知道我情绪激动?”谢不遇凑到屏幕前。
“因为你是个疯子,疯子容易激动,”裴语推开他的脸,“站回去,试音。”
谢不遇对着麦克风念台词:“我和我爹的离别,是在一个下雨天……”
“停,”裴语皱眉,“太刻意了。放松点,就像你平时跟我贫嘴那样。”
“我平时跟你贫嘴可认真了。”
“那就用那种认真的贫嘴状态。”
谢不遇重新试了几次,终于找到裴语要的感觉——随意中带着自嘲,像在讲一个别人的笑话,但仔细听能听出里面的刺。
陆裁的部分需要加入法庭环境音和人群低语。沈寂帮他调整混响参数,让声音听起来更像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
“这里要加一点回音衰减,”沈寂指着屏幕上的波形,“模拟声音在墙壁间碰撞的感觉。”
陆裁试念:“……当所有规则都失效时,我只能打破最大的那条——”
“停,”沈寂说,“‘打破’这个词语气要更重,但不是吼,是那种……无奈的重。就像你明知道不该做,但不得不做。”
陆裁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种沉甸甸的妥协感。
沈寂自己的部分最简单也最难——他不需要复杂的技术处理,但需要极致的情绪控制。太悲会显得矫情,太平会显得冷漠。
裴语建议:“用气声。有些句子不用完整发音,让声音在喉咙里打转,然后漏一点出来。”
沈寂尝试后,效果惊人。那种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悲伤,反而比痛哭更有力量。
倒计时30分钟。
四人进行最后一次完整彩排。
这次加上了所有音效和背景音乐——裴语让空间生成了一段极简的钢琴伴奏,几个简单的和弦循环,不抢戏,只铺垫情绪。
表演结束,四人沉默地对视。
“可以了,”陆裁说,“这是我近期……不,这一生最真诚的表达。”
沈寂点头:“沈梦会喜欢的。”
裴语检查完最后一个音轨:“技术上没问题。但最终效果要看现场发挥。”
谢不遇伸了个懒腰:“那啥,如果咱们通过了,有什么奖励?能点菜吗?我想吃火锅。”
“你就知道吃,”裴语白他一眼。
“不然呢?要钱?这地方也用不上啊,”谢不遇走到窗边,看着虚假的夜景,“我就想,要是能出去,咱们四个真得好好吃一顿。我请客——虽然我没钱,但可以赊账。”
裴语走到他身边:“等能出去再说。”
“你老这么说,”谢不遇转头看他,“给个准话行不行?如果能出去,跟不跟我试试?”
陆裁和沈寂默契地低头摆弄设备,假装没听见。
裴语耳朵微红,压低声音:“谢不遇,现在是考核前最后半小时,你非要聊这个?”
“就是因为可能是最后半小时,才要聊啊,”谢不遇难得认真,“万一待会儿考核失败,咱们全灭,那我多亏啊。死前都没得到一个准话。”
裴语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如果能活着出去……可以试试。”
谢不遇眼睛亮了:“真的?”
“前提是能活着出去,”裴语强调,“而且……只是试试。不行就散伙。”
“成交,”谢不遇咧嘴笑,“那为了能出去吃火锅,咱们也得通过考核。”
倒计时10分钟。
调律师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温和:
“请各位到录音棚中央站好。考核将以全息投影形式进行,我会同步观看并评分。作品时长限制在15分钟内,超时会被强制中断。那么……祝你们演出成功。”
录音棚的灯光开始变化,从暖黄变成柔和的舞台光,聚焦在中央区域。
四周的墙壁变得透明,能看到外面是无垠的星空——显然又是虚假的背景,但氛围感十足。
四人站到指定位置,呈半圆形。
谢不遇在最左,接着是裴语、陆裁、沈寂。
“最后检查设备,”裴语低声说,“麦克风状态?”
“正常。”
“音效触发快捷键?”
“记住了。”
“情绪?”
“到位。”
倒计时3、2、1——
《四次离别,一次相遇》正式演出
灯光暗下,只留一束顶光照亮四人。
钢琴前奏响起,简单、干净。
谢不遇先开口,声音松弛得像在聊天:
“我和我爹的离别,是在一个下雨天。他没带伞,我也没带。我们站在医院门口,他骂我废物,我祝他早走。然后他走了,我走了。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背景音效加入雨声,由小渐大。
“你们问我难过吗?有点,主要是那天雨太大了,淋得我感冒了一星期。”
雨声中混入一个小孩的哭声,很轻,很快消失。
“但后来想想,那场雨也挺好。至少把一些东西冲干净了。比如……我对‘父亲’这个词的最后一点期待。”
钢琴和弦转变,从平缓转为略带不安的节奏。
谢不遇退后一步,灯光移到裴语身上。
裴语深吸一口气,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哑:
“失语的那一天,我想杀人。”
背景音效:拳头砸墙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但是,我发现不说话也挺好。至少,当谢不遇那个疯子又去作死时,我不用浪费口舌骂他,可以直接揍。”
音效加入肉搏声、喘息声,然后突然停止。
“语言回归的那一刻,我第一反应是恐慌。我要说什么?我能说什么?然后我看到谢不遇那张欠揍的脸——”
裴语停顿三秒,精确的三秒。
然后,用和当初一模一样的语气说:
“谢不遇你他妈真是个疯子。”
谢不遇在黑暗中轻笑了一声。
裴语继续:“那一刻我知道,有些东西回来了,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我重新获得了声音,但失去了……用声音伪装自己的能力。现在每次开口,说的都是真话。真话很危险,尤其是当你想说‘其实那个吻不完全是救人’的时候。”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几乎被钢琴声盖过。
但谢不遇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