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后不知出于何种心境,他又买回儿时的住处,当年的筒子楼已经不在,他便买下这一块地请人重新翻修,此处开发失败,经济中心转向别处,根本没人要,入手价低到离谱,前房主还要感谢有冤大头愿意接手。
虽然前期费了些心力,但建成后他一次也没来过,只是定期派人打扫,不曾入住。
对于程谨言来说,童年不是什么幸福的回忆,与童年记忆绑定的房子自然也不值得留恋。
到达余慎行指定的位置他并没有马上下车,而是在隐蔽处等了一会,直到一队保镖从另一个方向赶来,他才沿着墙壁的阴影走近胡同。
这的监控不是残破不全就是坏了,没有躲避的必要,喜欢沿着墙根走只是因为他讨厌阳光,保镖来的不多,只有四人,面面相觑看着老板,见他无言也不敢问来此处的目的,匆忙提起脚步跟上。
程谨言用眼神刻画着院子里的一草一木,记忆中的影子变得格外浅淡,他绕着花坛缓步来到门前,不等抬手,门自动向内弹开。站在他身侧的保镖周身一凛,抬起手臂挡在老板面前,“我先进去检查一下。”
程谨言点头应允。
此处房型因地基原因比较特殊,开门先是一条直廊,拐弯后才是开阔的空间,与过去居民楼的制式相似。那名保镖一边检查屋内是否有监视器和录音设备,一边缓步向前,走过拐角处,他的脚步声倏地消失了。
程谨言看了那个拐角一会,没有再派人过去检查。他面无表情向前走去,剩余三个保镖满脸警惕,“要不再叫些人来吧,老板。”
“先不用。”程谨言摇头,“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万一等会叫卫诚过来抓我个现行,人太多躲都不好躲,到时候怎么解释。”四个人正好是他能解决的数量,跟的人太多,他就当不好无辜的余慎行了。
一切以老板的意愿为准,保镖也没有坚持。在他们身后门轻轻合上,锁芯嵌入“咔哒”响了一声。
程谨言继续向前走,即使从未来过,他也熟悉这座房子的内部构造,图纸是他当时亲手画的,循着记忆中的样子尽量还原,也添了点小时候未尽的心愿,他和弟弟一直希望院子里能有个秋千,所以他在休息室加了架白色秋千。可惜一切物是人非,能达成心愿的能力来得还是晚了些。
一楼所有房门都开着,只有其中一扇是例外,程谨言仿佛心有灵犀般看向那处,没有投给旁的房间一点视线,而是朝那个紧闭的房门走去。
如果他记得不错,那个房间是她给妈妈设计的画室。
和弟弟不同,程谨言不常拿起画笔。母亲去世前他们画画是为了延续母亲的梦想,去世后这种事就变成一种思念的手段。思念无益,他对那个女人的感情又很复杂,在日复一日的蹉跎中也渐渐丢失与弟弟相当的画技,变成只能描摹的平庸之辈——不过应付学校的速写还是绰绰有余。他本就不热爱绘画,甚至厌恶色彩,放弃这些于他而言无比轻松。
门没锁,轻轻一碰就开了,余慎行拿着本书坐在桌前,听到开门声也不打招呼,很没礼貌地扬起书,“你还在喜欢这种侦探小说吗?难怪你想当警察。”
我不想当警察,这个身份只是能更好提供不在场证明——程谨言想这样说,但理智告诉他多说多错,所以只是掀了下嘴唇,并未出声。身份互换,他居然变成了话更少的那一个,收起面皮上那层假笑,兄弟俩看起来出人意料地相像。
程谨言:“白璟在哪?”
余慎行:“回家了,我答应帮他回家。”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不是那个咖啡店,是白家。”
程谨言皱眉:“不可能,他讨厌那,他恨他爸。”
“他讨厌白家不是他当家作主。”余慎行慢条斯理地回答,“恨他爸还没死。你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你就从没关注过他想要什么吗?”
“他不说我怎么知道!”程谨言重重拍在门上,情绪逐渐不受控,平静的表情再也维持不住,“他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郑星。”余慎行终于站起身,正色道。他一步步走向程谨言,从书页中拿出几张照片,如果卫诚在就会发现,这和他们查到的那个因电缆施工被意外挖出的女尸现场照片一模一样,甚至比他们的证据更多,数量更全。图片上的尸体尚未枯化成白骨,还能看清摸样,脸颊上有鼓起的婴儿肥,头发扎成小辫,是个和世界上千千万万个孩子一样的孩子,只是了无生气地躺在土坑里。
随着照片的出现,仿佛空气中出现一只无形的手扼住程谨言的咽喉,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仿佛在用尽全力压抑怒火,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强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