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从军多年,自有一股掩饰不住的锋锐气质,他为人自信,傲气飞扬,也不屑于掩饰锋芒。虽然也曾因为青春期太过跳脱被父亲压着学了几天什么《老子》、《道德经》,可实在不对他的胃口。
他受到的是传统的军人教育,兼职他自己性格中的刚肃之气,对什么“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的保守行为不能接受,虽然知道其中自有深厚的道理,可是正当意气勃发的大好年华,实在做不来那副深沉模样。
因此,几次三番,三番几次的翻阅之后,实在看不进去,看之无果,只得收藏。
于是,高连长的书桌上,放着一本与满桌军事书籍格格不入的《道德经》。
执持盈满,不如适时停止;显露锋芒,锐势难以长久。
虽说没对这番道理嗤之以鼻吧,但也可以说一句不屑一顾。
在高城的眼中,军人是什么,是争勇斗强,是心坚意狠。争勇斗强是对别人,心坚意狠是对自己。所以,才把钢七连锻造成了702团的尖刀连队。
于是,兄弟连队敬奉一个“剔骨刀”的美称。
对外是尖刀,锋利尖锐,无往不胜;对别人是剃刀,剃掉对手一切荣誉意志,剃掉盖帽成光头;对自己是剔骨刀,剔出疲殆。
钢七连闻名在外,无疑是锻造一个人意志的最佳场所。
但是,成才却渐渐觉得有些不适应了。
其实许三多刚来的时候,成才和他有多么亲近,七连的人是有目共睹。
以前总觉得成才太冷的人,现在见着他真把许三多放心上,心里不由得泛起了嘀咕:这成才这样的尖子,竟然还愿意跟许三多这样的拖油瓶一起玩儿,不对劲啊不对劲。
其实大家对成才的评价虽不能说是绝对客观吧,但也是大差不差的。
成才性子独,虽然跟人交往这一点没人挑的出理来,可也因为他太细心太周到,太长袖善舞了,反而让人觉得虚假不真实。
有人点评的透彻:成才这人好是好,就是感觉这份好里透着假,感觉他表现出来的好并没入心。在迎头跟你说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三分笑聊的熟络,但是转头拜别的那一瞬间,脸上就已经冷的带冰了。
可是这样的人,竟然把许三多这么放心上。但凡有点空闲时候就要拉着许三多,俩人跑到没人的地方,脑袋挨着脑袋,嘀嘀咕咕个没完,也不知道能聊点什么,就算是老乡,这也有点过了吧。
嘀咕归嘀咕,日子还是如水一般的流了过去。
当人们无法从本领上击败你,就只好从道德上对你吹毛求疵,好让他们自己的优越感有可立足之地。
嫉贤妒能,从来如此。
而人,是有从众心理的。比你资历深厚的防着你取代他们,不如你的人嫉恨你终有一天会把他们远远的甩开。
成才只是个新兵,却想样样出头,处处争先,比武竞赛他争着要去,观摩学习他一样不松。
次数多了,也就抢了别人表现的机会了。
在七连如鱼得水了半年他全未意识到,却在三多到了以后忽然发现,自己周围其实伴着数不尽的烦恼。
他想,我能做的只有做好自己,问心无愧就好,没有必要成为一个人人喜欢的圣人。
但是人在环境中,是不可能做到真的一点儿都不在意的。
何况,他还只是个心性不定的年轻人。
这些烦恼他本可以自己克服的,但是高城的疏远让他本就孤独的一颗心更加没了着落。
好在许三多来了。
他有了伴儿了。
可是他看得出来,许三多明显更依赖史今那慈和温柔的相处方式。
于是,本就无朋无伴的成才,看着在七连跌跌撞撞慢慢走稳了的许三多,也有了别的想法。
日常争勇好胜的还是他,但是周末外出的名额,也有了他的申请。
有一次指导员不在,申请直接打到了高城这里,往常他哪肯去管这些小事儿,统统扔给指导员去了,这次低头一瞧,竟然看见了成才的名字,心里觉得稀奇,想想这小子还真没怎么打过外出报告,随手就给批了。
等洪兴国回来,高城也没在意提,说了一句自己回家有事儿,让洪兴国看着点儿,也就抽身走了。
洪兴国看着他风风火火的背影,暗暗算算最近也没什么事儿,他也没周末回家的习惯哪。
直到低头看到外出申请上成才的名字后边被打了对钩,洪兴国一拍脑袋,坏了,这俩人不会是······
袁朗走进铁路办公室的时候,觉得自己不说是容光焕发吧,起码也算是精神矍铄的。
呸!什么词儿啊!这是形容老人都,他才二十八岁,还是一朵青春靓丽的花儿呢!
敲门。
好吧,是挺没劲儿的,竟然觉得一个抬手敲门的动作都被疲倦浸透了。
袁朗少有这样神思不属的时候。
“进来进来进来。没听见啊!”铁路亲自来给他该打门。
铁路最近为这小子操碎了心,见了这犟小子就又愁又火,结果喊话让人进来却久久没见有动静。
铁路强压着几天高速使用大脑后的困倦起身,开门,请崽子。
结果崽子面对亲自来给他开门的上级,正在一动不动的出神。
这反应终于逼得铁路破了功,一声大喝:“进来。”
终究还是因为心疼崽子不好发火。
袁朗认清眼前的人,顿时嬉皮笑脸道:“呦,铁大,亲自迎接啊,我这待遇也忒好了。”
铁路白他一眼。
“坐吧。”
袁朗熟门熟路的王沙发上坐,他不想去坐办公桌前硬邦邦的椅子,冷冰冰的不舒服,不如沙发软乎乎的包裹感让他觉得有安全感
正在往办公桌后走的铁路一顿,也回到沙发前,一边坐一边抬手给袁朗倒上一杯白开水。
袁朗嘻嘻笑着挑理:“铁大,我可知道,您手上有新到的好茶叶,怎么还舍不得给我喝呢!”
铁路白他一眼,嘴里训他:“喝喝喝!你那刁嘴,喝白开水就够了。”
瞅瞅袁朗萎在沙发里的样子,叹了一口气,转到办公桌里侧,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来。
“最近别喝了,等你修养好了再喝。这玩意儿提神的!”
袁朗乐呵呵的接住,“谢铁大!”
铁路叹了口气:“袁朗,你目前这状态,不适合出任务了。”
袁朗眉目不动,淡定地表示:“铁大,我没事儿!没什么任务不适合我的。”
铁路作为他的主官,对他的安排有绝对控制权,才不管这小崽子犟不犟的。
“我和政委商量过了,给你一个月的假,出去好好散散心,不管去哪里,回来的时候,我要看到一个坚不可摧的袁朗。”
“铁大,我不需要假期。而且现在是训练的关键时候,选拔期也快到了······”
“那些与你无关!”铁路的话不容置疑。
看看眼前爱将,自己把自己折磨的憔悴不堪,铁路还是心疼的。
“乔犀的死没有人不难过,但是不能永远把心留在他的死上。你是他的上级,你必须走出来。”
袁朗满布着红血丝的眼睛里水光闪烁,他死死咬着后槽牙,颈边的青筋跳动着。
“我对他的死负有责任!”
铁路断言:“调查组早已经评估过了,你的命令没有问题,当时的战场形势,乔犀坚守战斗岗位也没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