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尚明“哦”了一声,赶紧立正敬礼。
高城点点头回礼,向成才道:“那,我回去了。”
成才刚要请他留下坐一坐,却听亓尚明傻乐着道:“高副营长,好不容易到了我们五班,不进来坐坐啊?”
成才要拦,可惜没拦住,抬着的手无处安放,最后还是无奈的按下,冲着高吃个绽出一个笑脸。他总算是知道自己以前一副精明样儿的跟别人打交道是什么样子了,傻傻的自己还不知道。
但是,他也确实是真想留高城歇一歇,开五个小时的车,那也不是闹着玩儿。
“连长,坐下喝口水也好啊。”
亓尚明亮着嗓门儿提醒成才:“班长,咱们这儿水不好喝。”
成才一胳膊肘怼在他侧腰,然后冲高城乖乖地笑:“早就接上自来水了,给一个班的人专门接一条管线,待遇比三多在的时候好多了——他还喝了不少天的碱水呢。”
高城听了他这话,反而走不动了,抬脚就往五班的营房走,后边跟着成才和亓尚明两个家伙。一个抿着嘴乐,一个龇牙咧嘴的——嘿,刚刚班长怼的真挺疼的!
薛林几乎是带着敬畏的眼神看着成才,一边把手里的开水壶沏满一边道:“好啊,班长,又一个大人物啊!高副营长啊!这是你原来的连长吧?”
成才来不及接他的话:“慢着慢着,你沏这么多热水这还怎么喝,温温的就行。”
薛林赶紧停下手,“嘿嘿”笑道:“哎呦,光顾着说话,忘了。那这回儿······”
成才提着水壶拿着水杯一边往厨房外走一边道:“没哪回儿,别胡思乱想。”
薛林不大信,他觉得这大人物一个接一个的来,还不是准备着调走成才嘛。那一回两回的来看过五班的艰苦环境,三回四回的不就调走了嘛。
薛林并不觉得离开五班是什么应该谴责的事,他在五班待了这么多年了,五班的苦不只是物质上的,更是精神上的。他曾经亲眼看着一个优秀的班长——老马,被这个五班消磨成一个混日子的老油条,却在身在其时的时候极尽排挤之能事,只能在回首回望的今天叹息一声,当初真的不该那么堕落。
后悔实在是世界上最无用的发明。能离开五班的人,他都带着五班战友欢送过。他们送三多去往团部的时候,哪个不为三多离开五班,有了一个不错的去处感到羡慕,虽然那是让人闻风丧胆的钢七连;老马走的时候,他们虽然为离别伤心,但是也为他回归生活感到高兴;李梦被调走的时候,他们也为战友有一个不错的前程感到开心。后来他送走了老魏,迎来了一波一波的新兵,直到迎来又一个班长。
如果现在五班的人能有机会去到一个更好的单位,他相信五班现在的这波战友会跟以前一样,欢送这个能离开的幸运儿。
成才提着壶给高城倒水,嘴里道:“温度正好,就是水垢有点儿多,澄澄再喝。”
高城手都没停,端起来灌了半杯。还澄什么澄呢,成才喝得,他喝不得?
放下了杯子,高城才有仔细打量五班。
干净整洁是有的,跟他们七连的内务要求差不多。高城心里一动,想来成才是按照在七连时候的标准要求五班的。
但,总觉得还是少了什么。上次没工夫仔细琢磨,这回可得好好研究研究。
他站起身四处瞧了瞧,站在成才的床前,抬手拍了拍床架子,却拍出来“吱吱扭扭”的声响。
成才有点儿尴尬,忙道:“这,晚上睡着不动,一般没响动——我这两天怔准备修呢,还没找着方法。”
高城点点头,又去看其他地方,桌面因为掉漆,斑驳出不同颜色的色块。高城伸手一擦,是干净的,但也够磕碜的。
成才还是第一次注意到桌子掉漆的问题,他想,也许,可以抽空买漆给它补一补。
高城慢慢悠悠像是视察自己家的客厅一样瞧的仔细,成才却在意着时间,他还惦记着高城中午要回家陪家人吃饭的事情呢。
“连长,那边是厨房,那便是仓库,那边都是闲置的屋子,都没什么可看的。”他知道五班有多么的贫瘠,就像一个穷人并不愿意在在意的人面前露出窘态,他也不想让高城看到他现在的单位这么差劲儿。
高城顺着成才的心意,踱步到前庭,大院里石头砌出来的大路平坦整齐,那是许三多留在五班的珍贵遗产。
“这是三多的路。”成才蹲下身摸一遍路边已经颓败的小花,瞧瞧自己种的,还没有发芽的迹象,便站起身,指着路中央的红色石头道:“那是三多砌出来的五角星——难为他在草原上找到那么多红色的石头。”
高城亲眼见着了五班,才算明白当初王团长为什么那么坚持要把许三多送到七连去。一个有韧性的人,是适合刀摧骨琢的磨炼的。许三多是,成才也是,所以他们都成了七连的兵。
“成才,五班很难,我能帮你的不多,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随时向我开口。哪怕我不能直接提供帮助,老三那里我催一催还是可以的。”
高城长久带兵,早看出来五班差在哪里。东西物品自然差的,最紧要的是,人的精气神儿也差了一等。许三多当年走的时候,已经转变了五班的风气了,可如今看来,转变是一回事,真正练起来成为一个真正的兵,又是另一回事。而成才面对的重任就是,彻底改变五班的精神风貌。
成才目前还缺乏历练,他不能看得出现在的五班缺少了什么,只笑着摇摇头,道:“没什么缺的,等真有了,我一定跟连长开口。”
石头路从营房门口延伸到了岗哨前头的路上,高城一步踏出,带着成才继续走向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