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朗眼中闪过一种了然。
“你的军龄才三年,不至于连呆了两年的老部队都忘记了吧?”
不是疑问,更像一种笃定。
成才无言以对,他更无从辩解。
袁朗的语气透着一种惋惜:“我一直在想,你怎么会违背这六个字。是我们让你不安?还是你太过患得患失。现在我明白了,你在那里生活了两年。那六个字是那个地方为之自豪的根本。可那六个字根本没有进过你的心。”
袁朗打从听到那六个字的时候,就觉得那是一种说进了他灵魂的共鸣,他现在拿那六个字来审判一个违背过它的人。
“从来没有进过你的心里。不放弃,不抛弃。”
“不抛弃也不放弃,所以我们就叫钢七连!”
那是高城曾经在训练场上冲着他们吼过无数次的话,他怎么会忘记。但是现在他不得不承认袁朗说的对,他违背了那六个字,他离开了七连,对不起过一次高城,离开高城,又对不起他高城一次。还有呢,伍六一算不算呢?就像三多说过的那样,无论如何,他把伍六一留在了原地,自己跑向了终点。其他的,27号算不算一个?三多也说过,应该拉住他的······
不,或许袁朗说的确实有道理,但是,总应该为自己再争取一下,他不能被袁朗的逻辑牵着鼻子团团转,用曾经所有的愧疚把自己淹没,他自问在这次考核中的处理不算错的离谱。
“我没有放弃,我是——”
“你抛下了自己的队友!”成才的话被袁朗截断,他像是被突然掐断了脖子一样发不出声来,确实,他把E3一个人留下了。
“我是往回撤了,可是我不是放弃,我想要回去寻找救援——”
“我看见了。”袁朗有些厌倦这场谈话了,他闭了一下眼睛,点了一下头甩脱这种疲惫,道:“你在报告里写的我们都看了,综合评估你的行为,我们认可你暂时撤退的策略,但是你接下来没有采取任何措施,不是吗?”为什么就不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呢,就非得嘴硬不承认,他以为整个考核体系的过程是儿戏吗?
成才放弃了辩解,因为他发现,此时所谓的论迹不论心,没有任何意义。是的考核标准看就是每个人的行动力和执行力,他在这里扯什么意图真是愚蠢。
袁朗的表情忽然缓和下来,他起身走向那个已经乱了方寸的人,眼中甚至充满了同情。
“成才,你经历的每个地方,每个人,每件事,都需要你付出时间和生命,可你从来没有付出感情。你总是冷冰冰地把他们抛在一边。那你的努力是为了什么?为一个结果虚耗人生?”
他们相对而立,跟在梦湾路的房子无数次的站法一样,可现在他们之间流淌的不是柔情依依,而是针锋相对。
“你该想的不是怎么成为一个特种兵。是善待自己,做好普通的一个兵。”
还有什么可辩解的呢?再说也不过是徒劳。
可是,七连,七连······
他对七连的感情,对高城的感情,袁朗如何能懂?起码,他不能让袁朗意外,自己真的把七连忘得了个干净。
“不抛弃,不放弃,那是七连的精神,是七连的根基,是连长跟我们说的最多的话,也是带我们坚持做的事。我没有忘记。”
袁朗平和的打断他:“你没忘,你只是没记在心里。七连只是你的一个过路的地方。如果再有更好的去处,这儿也是你过路的地方。我们不敢跟这样的战友一起上战场。”
惊雷劈进了脑子,闪电搅弄着思绪。成才眼前几乎要发黑,他听过的让二恶毒的话都比不过这句话的分量。而说出这句话的人······
他稳住身形,抬眼去看对面那个人,凶狠去看,那个人表情平静,神态平和,甚至带着怜悯和同情,可是说出的话却比任何强大的武器都伤人。哦,原来是袁朗,这样看他的人原来是袁朗。
袁朗满目坦然地与成才对视。
在袁朗的目光下,成才觉得,自己好像被剥光了衣服一样被审判着。
他被剥去的何止是衣服啊。
自信,自尊,自重,自爱,他都一一失去了,在袁朗跟前。
以前,他脱去他的衣服,用眼睛、用手指、用温暖的躯体,去爱抚、去舔舐、去温暖他被剥去了衣服的身体,柔情的眼睛、温热的手指,他和他共舞一曲爱的艳歌。
而现在,他穿着衣服,收到的却是怜悯的眼神,那比蔑视而鄙夷更能刺痛他,仿若他□□一般,由心灵到□□的□□,无遮无拦。而这眼神,来自于同一个人,从前的脉脉温情在此刻变成了冰冷的、刺人的利剑。
袁朗的话很刺耳,更刺心,但刺的何止是心。
他忽然想起那次集合中,袁朗所说的,士兵,我是有苦衷的。原来那不只是他当时的借口,不是他哄三多的托词。
他想,我明白你的苦衷了。
你不敢跟我上战场,而你要挑选那些可以放心与之并肩作战的人。
曾有一刻,他真的认为,袁朗是在为拓永刚那件事上他没有给出一个台阶而记恨他,但是他迅速摒弃了这个念头。
袁朗敢在评估会上当众提出那件事,就说明他并无私心,也不怕与成才辩论。
成才心里很清楚,他一惯认知里的袁朗并不是一个心胸狭隘的人,他的情感也绝不只有儿女私情那么浅薄。所以,他不会是因为自己跟他上过床,而不敢跟自己上战场。他只是因为不认可自己这个人,所以不敢跟自己上战场。
成才第一次痛恨自己的这种见事明白的通透,如果他不懂,他就可以痛恨袁朗,把自己的失败发泄在两人曾共枕沉眠的旧事上,并借由此认定袁朗不过是个因私废公的小人。可偏偏他不是一个会被失败蒙住眼睛的人,他看得明白袁朗却是秉持着一颗公正的心在做选择,只是他恰好不在袁朗心之所属的范围之内。
原来我不仅作为一个情人是失败的,连成为他爱人的资格都没有。做一个士兵也同样失败,技能不被重视,能力不被看得上。现在连做人都很失败。人品,还有那所谓的爱,都不能得到别人的信任和珍惜。
但其实他现在并没有明白的彻底,他的心像是被夏日大雨之夜浑身冒着黏液的蟾蜍舔过,冰冷非常。
他的情绪激烈的起伏,坐以待毙不是他成才的风格,他必须要为自己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