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第二天的起床哨已经与他无关,但是成才还是早早起来,先打包好了自己的行李,然后静静坐等起床哨响。
结果先等来了许三多。
许三多把门开了一条缝,却不大敢直接进去,他来送别他的朋友,却又不舍得与他的朋友分别。而他知道,他一踏进去,就是分别的时刻了。
成才似乎才是那个平静淡定的人,他微笑着看向站在门缝里的许三多。
“没去训练?”
许三多反倒沮丧的像个做错事的人,眼睛盯着地面,慢慢走进来,在成才跟前站定。
“我请假了。”
“没必要。”成才仍是微笑,想了一夜,他想开了许多,没必要一直逼着自己,连情绪都是紧绷的。
“就是想帮你拎点儿东西。”成才离开七连的时候是他送的,现在,当然还应该是他送。所以他从齐桓手里抢了这个活,虽然他看着齐桓松了口气巴不得的样子挺难受的,但是能来送成才一程,他又觉得安心。
“轻吧?”成才依旧坐着没动,他还有话想倾诉,而在这里,除了许三多,恐怕没人愿意在听他说什么了。他的倾诉,是对许三多的,更多确实对自己的,告诉自己,这些年里,他都错过了什么。
“这些年,换了太多地方,反而什么都没留下。”他举起手里的单筒望远镜,那是许三多昨晚上送来给他的。成才心里明白,许三多这是怕他在草原上没有狙击枪用,那个双筒望远镜又坏了不能用,所以送了他这个,虽不如军品,但在草原上,聊胜于无。
“谢谢。这东西我自己拿。”他深深领会到好朋友的想法与好意,心里熨帖极了。
许三多却难过极了:“其实,这东西一点儿用都没有。我尽做些可笑的事。”那望远镜根本不可能对一个狙击手有什么帮助,它根本不具备射击瞄准的作用,从今往后,成才又不能射击了。
成才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不想让太过悲伤的氛围在这件屋子里蔓延,故作恶声恶气状:“你这死老A,以后碰见我这大头兵,别不理我就行。”他清楚他的朋友不会如此,许三多听见,果然被勾走了情绪。
“怎么会!”
成才扯出一个笑,眼睛望向虚空。
“问你个事儿,咱们当兵三年了,你能想起每一天的事儿吗?”
许三多觉得奇怪:“能。”
成才长叹一声,脸上又是疑惑,又是遗憾,道:“可我怎么啥都想不起来了呢。昨天晚上我想了整整一夜,除了咱俩在下榕树的时候能想起来,以后的事儿,我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想七连,又臭又硬的七连,想我的七班,可我拼命想使劲儿想,想到最后都哭了,却想不起来一件事儿一个人。唯一印象深刻的,好像只有连长,他在操场上大吼着训我们练我们的样子;扬着脑袋告诉我们不抛弃不放弃的样子;还有在篝火前头,失望的看着我的样子。”
成才有点儿失神了,他又想起来曾经陪着许三多练习骑自行车的事,盯紧了目标,路就走不歪。可是怎么在他这里,盯紧事业一事无成,盯紧了高城离他越来越远。所以,是他太偏执的原因吗?也许在跑向目标的过程中,他应该更在乎过程,在乎过程中的人,享受走向目标的旅途。
成才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好朋友。
“许三多,你是一棵树,有枝子有叶子,我是个电线杆,光照着一个地方使劲儿了,枝枝蔓蔓都被自己砍光了。”
许三多哭出了声:“不是。”他知道他的朋友不是这样的。
“是。从咱俩离开家乡,登上那趟军列,那天我就把自己砍光了。”那天,那时候,他就定了一个事业上的目标,所以跑啊跑啊,跑到了只认目标。
成才掂掂背包,冲着包着嘴巴哭成泪之瀑布的许三多竭力露出个轻松的笑。
许三多不看他的笑,他也没能成功笑出来。
“你瞧,轻飘飘的。这些年,路走的不够沉,不够重,所以到哪儿都扎不下根,站不好身。”
“许三多,我要回去,回去找我的枝枝蔓蔓了。”
许三多滚泪如瀑布。
成才提上来时的行李,向门口走去,终究还是不放心许三多。他转身来,站在哭泣的许三多身后道:“三呆子,别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不抛弃,不放弃。”
成才伸出手去,许三多哭的泪眼迷糊,还是把手放进了他的手里。
成才离开了。
他的行李里装着两个望远镜,一个袁朗送的,可惜已经坏了,他也曾犹豫要不要就在此地还给袁朗,但是在要离开的沉重心情里,这件事显得就不那么重要了,特意还他,还有故意挑衅人的嫌疑。索性留着,哪里又不能扔了呢;另一个,是他好朋友送的望远镜,品质自然不能跟袁朗花大价钱精挑细选的那个相比,但是成才无比珍视这份礼物,其中蕴含的,是他的好朋友恒久不变的一份情谊。
铁路在评估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收到师部急召,不得不开会去了,他本以为袁朗顶多把最后一次的考核放的权重大一点,却没想到袁朗压根一点儿没采纳平时成绩。
结果回来后,拿到留队名单,上看下看也没看到成才的名字得知袁朗没有留下成才,大为震惊,叫来袁朗盯了半晌,看的袁朗只能拔军姿。
铁路十分不满意他随意糟践人才的行为,可还得让他阐述理由。
袁朗不语,默默递上评估记录,以期证实成才确实不适合老A,也确实不具备一个优秀战士的品质。
铁路脸上的肌肉都绷紧了,拧着眉毛道:“我看过了。我现在要知道的是,你的理由。”
当初全权授权,现在弄的铁路反倒不好插手进去。
袁朗还是那句话:“大队长,41号成才,他抛弃队友,放弃任务,这是铁打的事实,而且他这样的行为早有预兆,我们不能留一个心理没队友的人在这里,这对我们的团队建设和执行任务都是极为不利的。”这会儿也不敢叫铁大了,老老实实称职务。
铁路重又拿过记录。无论是工厂演习的细节,还是评估室里的对话,他一字一句看的很细致,甚至有些地方还要回过头重新审视。
看罢,直想把记录表扔到袁朗身上去,想想这是成才拼了三个月得到结果,终究还是没舍得扔。
袁朗自然看见了他的动作,都已经做好了闪避的准备,哪想那预料之中应该砸过来的文件并没有砸到身上。
他打眼去瞧,却发现铁路闭着眼,脸上满是凝重。
袁朗试探着开口:“铁大······”
“你不相信他。”铁路的语气很奇怪,有沉痛,有惊讶,好像还有指责,甚至有一种失望的意味。
袁朗不懂,怎么感觉有一种看错了人的失望,对谁的失望,总不能是对他的吧?不,一定是对成才的!铁大当初也看到这个兵有多优秀,所以现在得知他的行为,才会这么失望的。
“你不相信他在工厂撤退,是真的想去呼叫支援。”
铁路想过,袁朗或许会因为曾经的亲密关系而对成才有不一样的第一印象,哪怕忘了,面对曾经爱过的人,总还是会重新产生好感的吧。可他没想到,袁朗见到成才,竟然首先带过来的是不喜,是不善,是对这个人行为准则的不认同,甚至是偏见。到底为什么能从当初的喜爱变成如今完全相反的态度,只是因为失忆吗?还是那之前他们已经分手,所以才由爱转恨?可是那段时间没见袁朗有失恋的表现啊。
铁路在这一刻明白了,成才是无法留在老A的。一个对他抱有极大成见的上官,是无法让成才在老A踏踏实实成长的。或许放在别的中队呢?铁路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不必强求,成才未必喜欢这样的安排。
铁路心里疑惑袁朗对成才的态度转变过于大了,袁朗又何尝不疑心铁路对成才为什么这么看重,他实在没在这个成才身上看到有什么独特的品质啊。
“大队长,这个成才,有什么特殊之处,值得让人另眼相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