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哲有点诧异,怎么这位向来自信到几乎有些自负的烂人队长还来自己跟前寻求认同感了。
但他仍然点点头,给予这位突然有些脆弱的烂人一点肯定:“你做的当然没有错。”
袁朗松了口气之后,竟觉得有些失落。
“但是我不觉得你已经认同了我的做法。”
吴哲一点点头,“确实,我也并没有真的认同你的做法。”
“不矛盾吗?还是说大硕士说话都是这样的。”
吴哲没有理会他这话是讽刺还是真的疑问,“因为我们本来就看的就是不同的视角,不同的成才。”
袁朗觉得脑子有些发紧,自己终于等到了想要的应对。他需要的是有理有据的证言,而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认可。
“所以你还是不认同我的做法,你还是觉得我做的是错的。”
吴哲又摇摇头:“倒不该这么说。”
他想了想,一针见血的指出:“我看到的成才是生活中活生生的人。有情有义,重视队友。虽然他只是把自己的关切播撒到自己在意的人身上。但我觉得这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不是什么缺点。你无法看到我的视角,甚至没有得窥一斑的机会,我觉得很遗憾。而你的视角中的成才我看到了,所以我更为你们感到遗憾。”
他阻止了袁朗想要解释最后一场演习的举动。
“包括你最看重的那最后一场演习,来自上级的命令本身就有模棱两可之嫌。成才来之前只是一个后勤班长,他并没有系统的带过兵下过命令,所以他在评估室里被你们的说辞和严肃的氛围唬住了。实际上,即便他选择了撤回,也是鉴于命令中有这样的选项。你不能因为士兵听从了命令而对他进行任何指控,这跟让士兵佯败丢弃武器,事后却以丢失贵重设备的名义让士兵承担责任一样荒谬。
“而且你们甚至在命令里告诉他不必担责。这显然是一种人为的诱惑,诱惑他去放弃任务。
“人在面对死亡时产生恐惧,这是本能反应,再加上你们的诱惑,他完全有理由说服自己,最佳选择就是撤退以待增援的。这在他撤离后是完全有可能、也是实战中最佳的策略。可你们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只是冷冰冰的告诉他这只是一场测试。”
吴哲停顿了一瞬,但袁朗抓住了他停顿的机会。
“是他自己断了自己的机会,他受不住诱惑,选择了放弃队友,放弃任务。吴哲,告诉我,如果在实战中,这样的诱惑是不是致命的?甚至我们可能在战场上应对比这严酷的多的诱惑。”
袁朗此时应该庆幸,小少校没有查看他人作战报告的权限,不然看到成才想要寻求支援和以为自己中毒死了的部分时,不得蹦出来更多的明白挤兑自己。
吴哲摇摇头:“我没有参加过实战,所以无法知道什么是致命的。同样的,你们没有给他机会让他达成最优解。”
袁朗也无法认同他的观点:“在你们出来之前,那对所有人来说就是一场实战。而且,你不觉得我们两个人在这里谈论什么最优解很不对劲儿吗?生死之间,哪有什么最优解!”
完了,吴哲笑了。
“那么中校在实战中遇到队友已达到伤亡的3/4这样的战况,作为指挥官,应当如何在任务和战术之间保持平衡。”
袁朗严肃道:“我们面对的从来不是常规战争。在我们的战场上,任务从来是第一位的。他经历的是一场测试,但却并没有完全真正经历。他逃避了这场测试。”
吴哲没有应对他的所谓逃避论,而是调皮的耸肩:“可是你同时又要求零伤亡,这本身就和任务是第一位的准则是矛盾的。”
袁朗不语。
吴哲苦笑道:“你看,你不能用这样的理由说服我。因为你知道,我其实也没有真正经历测试。我早早识破了假象,没有面临生死的抉择、死亡的恐惧,也没有面对是放弃任务、抛弃队友的痛苦。对我而言,它只是一场普通的演习。可你们却重视我技术兵的身份,因之予以种种宽待。这时候又不谈什么真实的经历了。”
他忽然住了嘴不再说下去。
袁朗果然比原来更严肃了:“吴哲,你这几乎是一种指控了。你是要在说你所服役的这支军队漠视基层士兵,而只注重技术兵的重要性。”
袁朗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残忍,明明吴哲并没有说的更明确,偏偏自己点了出来。吴哲没有忍心直白的说出来伤害他。而他这种点破却已经伤害到了吴哲,心中一软缓和下了语气。
吴哲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言辞有些过分,但是他剖析自己的时候毫不手软:“可你得承认,作为技术兵种,在战场上得到优待也是事实。虽然我并不乐于接受这种事实,更不愿意自己的战友因为对我的这种优待而承担更更多的压力,可这确实,就是事实。”
袁朗叹气,这人这样心软,面对指责还能先对自己施压,不由得去安抚他的情绪:“吴哲,不必对自己太过苛刻。技术兵种在战场上面对的压力和危险本来也比普通士兵更大、更多。你不能因为成才走了心情不好,就给自己这么大的心理压力。”
吴哲苦笑:“我知道自己说这些完全是无济于事,就算我心情不好吧。我只是觉得很遗憾。不过,我还是觉得,终究有一天你一定会后悔,后悔因为自己狭隘的情感偏向错失了一个优秀的士兵。或许这后悔比我现在预想中的要深的多、苦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