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林自觉没理，也不跟他较证。

成才道：“我只是想啊，打毛衣不算个手艺，是因为都是打给自己穿的，顶多再送送亲戚朋友，那要是卖出去……”

薛林最快的接话：“那卖相也不好看啊。”

成才眼神悠悠，一边想一边道：“那要是卖相好看了呢？干脆就织了花草来卖，你不是研究出来很多小东小西的嘛，我看着挺不错的，花草人物都有——我看人家开花店的都不少赚的，没道理你这针织的花草不被人喜欢吧。”

薛林有点儿懵：“那我卖针织花草？”

成才补充：“也可以人物啊。你看动画片儿小人儿的贴纸，不挺受欢迎的吗？”

薛林觉得悬：“那贴纸可不卖多少钱的，便宜才有小孩儿买，我这手勾出来的毛线的，再便宜，也得几块钱吧，不能吃不能喝不好玩儿的，有人愿意出钱吗？”

成才也不清楚：“你不是要去大城市看看嘛，大城市的人，小孩儿们，应该不差这点儿玩意儿钱吧？不说他们挺能花钱的吗？”

薛林挠挠头，对大城市没啥概念，对大城市的小孩儿更没概念，对大城市的钱就更没数了，对小孩儿花钱是什么样的，想象不出来。

成才也挠头，他们两个穷兵，讨论起有钱人花钱的问题，那真是两眼一抹黑，全无头绪。

薛林一拍大腿：“行了，班长，离我退还有段日子，眼下不愁这个，先说说你吧，这回回来，是怎么个章程？有什么计划？”

成才听见这话，却是一怔，并不想把话落在自己身上，沉默了半晌，方道：“什么计划，我不是正在做吗？”

薛林却急了：“那是你对五班的计划，我是问你对自己的呢？你那么想当狙击手，没计划怎么行！五班可怎么变也不会配狙击手的啊。”

成才笑的平淡：“这次回来，应该过不久，我也快退了，就想着走之前，把五班整的像个样子，像个军营的样子，把五班的人，变的像个兵，像个兵的样子，也就够了。”

啥意思？狙击手，不想了？狙击枪，不摸了？

薛林一时间觉得信息量有点儿大，又是为成才要退这个消息感到震惊，又是为自己方才说的没兵样子混日子的话感到歉疚，他脑子混乱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重点。

“等会儿，你要退？退役？退伍？你要走？”

成才不为他的大惊小怪所动，拿胳膊肘顶了顶他的，道：“别这样，这里谁不走？什么时候走，哪个先走，大家心里差不多都有数。有人走自然有人来，还轮不到你犯愁呢。”

薛林这回是真急了。

“可是，可是，怎么着也轮不到你走啊？”

成才淡定的表示：“这有什么轮不到的，这期结束，只要我不续下去，自然就要走人了。”

薛林站起身来，几乎想团团转，可又焦虑地怕自己一转眼这人就不见了，于是又不敢转了，只站在那里跺脚，道：“唉，这，不应该啊。你当初来五班的时候，可是带着任务来的，现在任务完成了吗？这才刚把五班导入正轨，你就这样走，怎么跟指导员和连长交代啊？”

成才楞起神来，他也想起了当初指导员让他带五班时候对他的期望，可是······

“老薛，我刚回来的时候，也是琢磨了很久，才发现我自己并没有完成指导员指派给我的任务，所以我下定了决心要真正改变五班。现在，你说我这算是完成了任务吗？如果不是，那我是又当了逃兵吗？”他自己都有点儿疑惑了：“这算是因为，五班太苦、太难，我怕了，逃了，是吗？”

薛林直到此时才真明白成才这次在外遭受了多么大的打击了，连这种话都往自己身上加，他那么骄傲的一个，现在竟然指着自己的鼻子怀疑自己是个逃兵。

薛林想说不是，但是心里堵得很，他简直想给自己两巴掌，怎么就偏偏提到了这个话上了。

“其实以前我不就是这么选择的吗？当初离开七连，是觉得无立足之地，现在离开五班，也是觉得没必要待下去了，没什么区别。”

“不是，怎么又纠结起来了。你不是和高连长说开了吗？班长，你不是这样纠结的人啊，你到底碰到什么事儿了，又跟过去的事儿过不去了？”薛林百思不得其解，难不成碰到的事儿跟过去有关？

薛林沉默了下来，班长的过去脱不开跟钢七连的旧事，现在又被人揪出来，也许只有老七连的人可以开解，可他除了许三多，可不知道谁还能劝得动成才的。哎？老七连的连长，高城应该可以吧？

薛林想着又泄气了，七连长，现在的师侦营副营长，他可没有联系途径。

成才拍拍他，笑道：“行了，老薛，愁什么呢。我就是觉得，五班现在自己也能立得起来了，我能发挥的作用已经不大了，没必要一直在这里死盯着。再说这不还有一段时间呢嘛，你还走在我前头呢。”

成才走了，薛林却沉默了，也无心再忙手里的活了。薛林对成才离开前后的状态太了解了，现在的成才跟五班不再有隔阂了，身上也没以前那硬撑着的傲气了，虽说以前的班长从未表现出对五班的鄙夷，看上去好似跟其他人待五班的方式不同，可大家心里还是能感觉到，班长，成才，并不把五班的人放在心上，他们只是他所要完成的任务的一部分，是他要整顿好的麻烦。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班长还是严格训练他们，可在操练课目之余，他不再那么冷了，不再那么像一块儿冰了，硬着，僵着，冷着，挺着。他开始关注每一个人，关注谁有弱点，谁有弱项，想办法帮他们解决问题，甚至有培养亓尚明当狙击手的初步打算，而针对其他人的前景，他也开始慢慢询问他们自身的规划。他像个大家长一样关注每个人的需要，却再不拿捏身份，他开始融成了水，把自己流淌进这片草原，想成为滋养草原养分的一部分。

接下来几天，薛林发现成才还开始关注五班长期缺乏新鲜蔬菜的现实问题，张罗着在营房旁边开一块地，自耕自种，点上常见蔬菜的种子，长出来以后也有应季蔬菜吃。

五班其乐融融，人人都参与其中，眼前有现实，可是他们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心中有理想，他们欢欣的憧憬可规划的未来。

可薛林的心还是一点一点沉了下去，班长现在这个样子，是想要平平凡凡长久经营下去的样子，可这更像是一个人想要完成承诺的样子，他把五班当成根，当成家，所以想要把它变得更好，想让家里的人更好，这跟当初只是完成任务的心态是不一样的。可是，承诺完成之后呢？他想留一个欣欣向荣的地方在这里，自己脱身离去，也不算是有负所托。

薛林这里愁的摸不到门路，还想找高城求求救呢，那边高城先带着问题找上门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