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看着他挺拔的身姿,直觉告诉他,这是成才从老A回来后第一个如此硬挺的立正。硬,是因为心里有了底气。能硬的起来,才说明他心里是真的放下了。
“我就说,你心里的毛病不比许三多少,他是平时想得少,关键时候想得多,钻进了牛角尖里,所以放不开心结;你是平时想得多,关键时候不愿意往宽了想往远了想,自己作茧缚住了自己,所以脱不开心底的迷障。你们俩啊,嘿,真不愧是一起长大的老乡。”
成才笑道:“对啊,要不然,也不能来当连长你手底下的孬兵嘛!”
高城佯装暴怒道:“你说老子手底下最优秀的俩兵是孬兵是吧?找打!”
成才也不答话,只是看着他笑。
高城道:“怎么样,现在彻底放开了?我刚刚差点儿觉得,你受不住那些话。”
成才点点头,道:“连长,你说什么我都受得住。不止是咱们七连那些,还有老A的事情,我想着不纠结那些了,别人怎么评价我那是他自己的事情,我怎么做是我自己的事情,做得多了,评价体系自然跟着改变,评价嘛,总是滞后的。”
高城惊喜不已,笑道:“呦呦,现在这,有点儿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意思了啊。现在还这么想?”
成才也笑:“还这么想,尤其是您今晚上这一骂,我也必须这么想了。”
他感激高城今晚骂醒他,却没明说噩梦的事。是啊,想开了是一回事,但是精神里的警醒是另一回事,告诉了高城,不过让他徒生烦恼,还是自己慢慢消解,也就好了。
高城还是觉得心里不踏实:“我刚刚话说的太重了。”成才摇着头,不认同他这话。
“——可要再来一次,我还得骂你!”
成才惊愕抬头,又仿佛意识到了高城要说什么,垂头微笑不语。
“——想把你那要离开的心给断了,不骂不行啊。”高城感叹完,像是要验证什么似得问:“成才,我以前从没骂过你重话吧。”
成才轻轻点头:“以前您尽都骂到三多身上去了。”又补充道:“只怕今晚有一半儿,您骂的也是他。”
高城乐的呵呵笑,道:“你这聪明劲儿啊!把你伶俐的。许三多可不这么想,他肯定觉得你被骂得太惨了。”
成才微笑摇头。
高城又叹:“许三多也受了不少委屈。”
成才没去问这个“也”字儿是打哪儿算起的,他可不觉得自己受过什么委屈,连长是不是想的别人啊。毕竟他不觉得自己以前受过什么委屈。
成才道:“三多不会放在心上的。他强得很,听了骂反而更强,从来不是受不住挫折的样子。”
高城道:“你们榕树村儿这特性也真是吓人,钻了牛角尖儿出不来的本事真都是一脉相承的,伍六一一个,许三多一个,还有你一个。弄的你连长我不是在骂人,就是在赶在骂人的路上,我容易吗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连长就这么天天出口成脏的呢!真是带累了我的形象。”
成才笑:“是,今天真是太不对了,都破坏了连长英明神武的形象了。”
高城也笑:“那以后就好好的啊,别老想不开。想听我说话了你就给我打电话,别老搞出来点儿事情来,害得我亲自跑过来骂一顿,这这这,这不好!”
成才还笑:“是,以后给您打电话。”
话说了不少,高城的纠结却没过去:“我刚刚话说的太难听了,你伤心了吧?”
成才知道他心里过意不去,道:“我知道您都是为了让我和三多别想着走,这不怪您。”
“肯定伤心了!我听见老何打电话,说你提交了退伍申请,给我气的呦,也就是那会儿没回程呢,不然非得当场回来先骂你一顿。结果这回来骂完了,下嘴重了。”
成才哭笑不得,道:“连长,真没事儿,我明白您的用意,生什么气啊,我听得明白看得懂。”
高城细细瞧着他的表情,见他果然面容平和,才稍稍放心些。
成才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脑子里一扒拉,忽然想起以前的一件事来,忙问道: “连长,你以前说的世界上没办法掩饰的东西,除了咳嗽,还有什么啊?”
高城被他这转移话题的操作搞的一楞,一想自己还真跟他说过这个,顿了一顿,若无其事道:“那俩我忘了,等我想起来了告诉你。”
世界上无法掩饰的三件事:咳嗽,贫穷,和爱。他不想提起,是怕“贫穷”二字伤到成才的自尊,更是怕“爱”一出口就无法掩饰自己。
成才不知其意,只笑道:“别忘了啊连长,怎么还有你能忘记的事情呢。”
高城歪着头瞅了他半晌,道:“这样就挺好,没必要在心里苦自己,想说想笑呢,就说出来笑出来;不想说不想笑了,冷着脸也行。随你自己来,别老想着迁就别人。”
看成才点头,又道:“以后也是这样,等你什么真调整过来了,你爱怎么装酷你装去,现在随性点儿挺好。”
俩人早已心意相通,却直到今日才在大庭广众之下正式和解,心有愧疚的说出歉意,心怀怜惜的大度容谅,是他们之间的心灵沟通,也是让所有人见证的和解。
从此以后,成才作为一个老七连人被重新接纳。但不是被高城这个从未剥夺他“七连人”头衔的老连长那里被接纳,而是被伍六一甘小宁马小帅等等这些老七连人接纳。这是高城一直想做的,让成才在已经消失的老七连概念中重新回归,而不是背着一个创面叛徒的名号在别人心里被批判。
是公心坦荡,但是也未必就没有私心,只是克制的好了,谁又能看得出来呢,连当事人自己都以为骗过了自己呢。
高城暗暗在心里唾弃自己,成才现在刚度过最艰难的日子,心理建设刚刚完成,又刚养好了病,正虚弱着,他又是个敏感的性子,这时候提你那点龌龊心思,不是趁人之危是什么,让他误会这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就不好了。
成才却想,我背叛过连长,如今能和他这样安安静静的说话,是连长宽容大度心无私意,至于心里那点儿心思,拿来配连长,简直是玷污他。
成才默默地想,我确实是个逃兵,尤其是在连长面前,我连跟他吐露一句真话的勇气都没有。
而高城则想,我如此鼓励他放开心结,自己却既放不开,也放不下。既不忍心吐露心事,怕自己家庭的压力伤害到他,又不情愿面对那之后与他的分离。
高城思虑再三,还是觉得就像是什么都没有明白一样,仍是如过去想定的那样,就这样也好,他们还是亲亲密密的上下级,不会有任何人阻碍他们之间的来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