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那次不算,先前在马车上面,他将魏窈压在角落肆意亲吻时,她唇边溢出的破碎声音,乃至软软落在她怀里的身子、勾得他心跳如擂的羞媚眼神儿都令彼时的情动呼之欲出,也让他无数次回味肖想。
可怎么转过脸儿,她又成了这幅相敬如宾的样子,好似对色相无动于衷、半点儿没拿他当血气方刚的男人看似的?
那他先前的种种贪恋,他的辗转反侧欲言又止,又算是怎么回事?
穆景初沉默着走到梢间,胡乱裹好寝衣,直挺挺躺在那张孤枕独衾的榻上,视线盯着藻井里的昏暗难辨的花样,耳朵却不自觉留意魏窈那边的动静。
……
翌日清晨,魏窈如常起身,匆促洗漱后让青穂绿禾各自叠被,她打算去厨房瞧瞧早饭。
谁知还没出门,梢间忽然传来绿禾的声音。
“主子,主子!”绿禾匆匆赶过来,神情里有点儿慌张,“殿下的床榻怎么坏了?奴婢记得昨晚好好的,难道是疏忽了?殿下会不会怪罪!”
她压着声音,神情却有点焦灼。
魏窈听后有点诧异,吩咐青穂先替她去厨房安顿早饭,自己抬步进了梢间。只见叠到一半的锦被卷到里头,铺着的褥子虽簇新厚软,中间却分明有些凹陷下去。
走近后掀起一瞧,那结实的床板不知怎么的,竟从中间断裂了,连断茬儿都是新的。
抬手轻触,啪嗒几声,中间几段碎裂的小木块竟自掉在了地上。
难道是……硬生生踩断的吗?
魏窈看得目瞪口呆,还没开口说话呢,忽听背后响起穆景初的声音——
“这床不行,得换一张。”
他才练完刀剑,正拿栉巾擦脖颈间的细汗,对上魏窈惊讶疑惑的眼神,轻描淡写道:“大抵是做噩梦了。”
做噩梦……把这床板给砸碎了?
魏窈自问昨晚没听见这样大的动静,不过穆景初毕竟是沙场上过来的人,有过刀尖舔血的经历,做梦激烈些也是有的。
便忙应道:“是,是得换一张,我让人去库房找个更好的。”
“库房里都是旧物,未必结实。”穆景初随手将用完的栉巾递到她手上,“我让人另造一张,在此之前,咱们挤挤。”
说罢,若无其事地抬步走了,留魏窈呆在原地,跟绿禾面面相觑。
……
既是穆景初要亲自找工匠打一张床榻,魏窈不能越俎代庖,只好让绿禾将他的枕头被褥都抱到里间床榻上去。
而后用饭问安,在惠王妃那里说了半天话儿,逗了会儿玉雪可爱的小侄女,又到文孺那里走了一趟,才算是腾出空暇乘车去顺记小馆。
已是草长莺飞的二月天,街市旁已陆续有柳丝儿早早抽出嫩芽,也有女郎迫不及待地换上春衫,鲜丽可爱。
顺记小馆里,生意照旧热火朝天。
顾顺娘坐镇柜台,韩金铃她们去送索唤不见人影儿,余下的厨娘各忙着自己的事,倒是井然有序。
魏窈粗看一眼,就见堂间又添了个声面孔,忙着擦拭客人用过的桌椅,手脚很是麻利。因排队的客人不少,且近来天气渐暖,顾顺娘又在厨房外添了个长案,摆上各式菜色,底下拿热水温着,另添了位婶子卖菜。
依此推算,后厨里必定也添了人手。
魏窈素知京城里商市繁盛,也知道不少人家喜欢这样简便的餐食,却未料小馆开张不过半年,生意竟热闹如斯。
她没去添乱,自管到阁楼上泡茶喝,等顾顺娘忙过那阵儿,果然端着一碟子干果上来了。
“晌午这阵儿最忙,算账算得人头脑发昏,回头得添个靠得住的账房总管了。”顾顺娘坐在对面蒲团上,抓过魏窈倒好的茶来润喉,“咱们这小馆的名声算是打开了,店里这么些人,叫索唤的更多,前儿又添了个新人,还是交给金铃带着。”
她将旁边上锁的抽屉拉开,面上稍露得意,“趁着年节算清了帐,留了些日用的银锭,剩下的换成些交子放着,回头用着也方便。”
说罢,又笑问道:“交代给你的事,可都办好了?”
“这不赶着来交差了么。”
魏窈将带来的小锦盒挪到桌子中间,揭开盒盖,里面摆着一摞小木牌。牌子只半个巴掌大小,正面写着姓氏牌号,刻了顺记小馆的徽记,后头则写着几句话,还配了祈福祥云的花样。
“做了六种式样,顾姨掌掌眼,哪个瞧着最好?”
顾顺娘挨个拿起来瞧,指尖摩挲过质地温润的木牌,瞧着上头精细流畅、别有意趣的花样,不由叹道:“果真人的禀赋各有不同。你这双小手儿就适合做这些,比外头那些画工强多了!”
“那是!躲在屋里画了好些天,才让人拿去雕的呢。”魏窈将那木牌一字儿摆开,“挑吧,要哪个?”
“都很漂亮,都要!等级不同,给的牌子花式和质地也不同,那才有趣!”
顾顺娘说着,便将木牌儿翻来覆去的瞧,好排出个甲乙丙丁。
魏窈咬着干果,笑眯眯瞧她。
进京之后,她已经不知多少次惊叹于顾顺娘隐藏的才干了。出挑的厨艺、管人的能耐、办事的利落,每一样都跟记忆里的顾妈妈迥然不同,她甚至怀疑过顾顺娘是不是也有离奇经历,却都被顾顺娘以从前藏拙自抑给含糊过去了。
而眼前这木牌,据顾顺娘的打算,是要给老主顾们送的。
凭着牌子能到店记账,也能让人送索唤,不知菜价能折算,到月底年底还能按分等次送些赠物。
规矩魏窈没记住,都在顾顺娘亲自写的章程上。
她要做的,只是做些精致美观、能让人眼前一亮的木牌儿,供顾顺娘挑选。
此刻任务稳妥完成,魏窈在许多个后晌和夜里精心勾勒,改了好些遍的心血,就也不算白费了。
她欣赏着近在跟前的笑容,心底生出温暖喜悦,又道:“前阵子府里做衣裳,我挑着您能用的料子,也做了几身,还有些其他物件儿,都让青穂放好了。生意忙成这样,可不能疏忽了自身。”
“晓得,前儿沈歌也带了些包袱来,硬要塞给我。有你们俩啊,真是我的福气!”
顾顺娘含笑抬眼,伸手捏她脸颊。
魏窈笑着往旁边躲开,“沈姐姐待她的干娘倒是真用心,回头得好生谢谢她!”
“是得好生感谢,要不是她时常来这儿走走,拿她武将的气势镇住宵小,就咱们这生意,还不知惹多少人眼红惦记。”
“听说还有人学咱们开店,到底管得乱糟糟的,不像咱们得老主顾信赖。”
说着,顾顺娘又将前些天的琐事当家常闲话儿说给魏窈听,又夸赞韩金玲不愧是武馆出身,如今做事有模有样的,性子又泼辣硬气,年纪虽不大,却很能镇住人。
魏窈听着这些话,只觉欢喜而安稳。
幼时流离乡下的日子虽贫寒,有顾顺娘和沈歌在,其实还是喜乐多些。前世的凄苦已成过往,如今至亲在前,母亲或许尚在人世、能给她见面之机,有这么个小店能让娘儿们团团圆圆的守着过日子,着实让人踏实又慰藉。
她喜欢这里,虽不便亲自去帮忙,坐在窗边瞧瞧也是欢喜的。
就这么消磨到日色渐倾,才动身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