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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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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穆景初离开后,贺崇的脸上就没见半点笑意,这会儿对着窗槅独自沉思,那张脸更是越拉越长。

贺清宴夫妻俩不敢打搅,就连贺老夫人都不敢吭声儿,只站在几步外的空地上,压着忐忑等贺崇的下文。

半晌后,还是贺云章脚步匆匆地闯进来,打破了宁静。

——因上回忘情失礼,今日他被崔氏锁在屋里,莫说出来会客,连房门都没能踏出半步。

甫一进门,他张口便问惦记了整日的事,“阿槿走了?”

不待崔氏开口,贺崇先把手底的茶盏砸到他身上,“阿槿阿槿,你就知道阿槿!人家刀都磨好了,夫妻俩一条心里应外合,就差明着架在我们脖子上,你却只记着女色,你个不求上进的糊涂东西!”

他对贺云章素来宠溺,难得这样斥骂,唬得贺清宴双腿一哆嗦,差点跪在地上请他息怒。

贺老夫人也听出这话不对,不由面色微变,上前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

她跟儿子对视一眼,俱是心下一沉。

贺崇心里正烦,也没了平素对妻女耐心的好脾气,只皱眉道:“折腾了大半日,你跟儿媳且回去吧。”说罢,见贺云章还眼巴巴地看着他,想了想,让这仕途还没走稳当的孙儿也回去,别在跟前添乱。

等祖孙几个走了,他才吩咐贺清宴,“去把你妹夫带过来,又不是灌的迷魂汤,睡了这么久还不醒!”

贺清宴听出他的不快,赶忙让周管事去请人,回过头又道:“关乎府里的前程,要不让云章也过来听听?他年岁也大了,又是咱们膝下的独苗,该明白这些事情了。”

“你真是……”贺崇咬了咬牙,忍着没骂他。

他一早就知道,这儿子不算伶俐。

虽说比起寻常百姓来,见识能耐都强得多,可放到人才济济的朝堂上就不够用了。也是为此,他苦心栽培魏芝翰,既是为女儿着想,也是手中实在没得力的亲眷可用,才拿女婿当儿子使。

谁成想这么些年用心提拔,今日竟……

贺崇瞪了眼儿子,“先前你说书房的事儿,梁王和韩相的嫌疑更重,才有了今日这宴席。如今酒也喝过了,你且说,谁更可疑!”

“儿子瞧着……”贺清宴挨了骂,说话也犹豫起来。

他心里其实不太信,年纪轻轻的穆景初能有那悄无声息地手腕挖出贺家的阴私。可今日穆景初的态度确实暧昧,加上父亲此刻脸色更差,猜也能猜到答案了,便道:“怕是肃郡王更可疑些。”

“那不就是了!肃郡王从前跟咱们八竿子打不着,哪来的线索?”

贺崇没提魏芝翰的名字,只斥道:“云章是个什么德行,你难道不知道?旁的事让他历练就罢,偏巧是肃郡王那夫妻俩。他鬼迷心窍,对魏家那丫头念念不忘,上回险些忘情失态,你媳妇又不是没说。”

“这事儿若把他牵扯进来,那魏窈有肃郡王支招,随便用些手段,还不让他把肠子都掏出来?”

“这是关乎府里生死存亡的大事,不是给他练手的!”

贺崇说罢,只觉一股气直往脑袋上涌。

从前就算贺清宴天赋庸碌些,他手下好歹有赵福生和周方远,魏芝翰办事也还算得力,等贺云章慢慢历练出来,也算后继有人。

谁知一个年节的功夫,左膀右臂断了个干净,留在跟前的儿子虽是一条心,却是个拎不清的。

他气得脑仁儿疼,却也只能压着火气。

贺清宴也知方才说错了话,便不再提贺云章,只将话题转移开,“是儿子糊涂了。那父亲可有打算?”

打算?

贺崇望着外头柔暖的春光,一颗心却像跌进冰窖似的。

周方远下落不明,传信的鸽房被毁、得力的管事也一并失踪,显见得对方是有备而来。周方远既已暴露,这些年周家经手的事,怎么着都会被翻个底朝天。

——恐怕对方早就撬开了周方远的嘴,就等着拿足证据后将他这些年见不得人的事大白于天下。

区别只在于,周方远在谁的手里。

若是梁王和韩相,他跟韩相之间积怨已深,对方势必会联络朝臣斩尽杀绝。届时,他若能设法拉拢肃郡王帮他脱罪,有两处王府帮他说话,再挑起昭明帝对梁王结党诬赖朝臣的疑心,即使贺家遭受重创,费心转圜之下,未必不能寻得一丝转机。

可若周方远在穆景初的手里,等到罪名被翻出之日,便是惠王府跟梁王、韩相一道对他穷追猛打,且魏芝翰若已叛变,更是火上浇油。

贺崇原先还存了一丝希冀,盼着对手是韩相。

可今日穆景初那态度,虽说表面和气,实则油盐不进,他费尽唇舌都没能让对方松口。

这般情势,莫说帮贺家一把,没准幕后主使就是穆景初本尊!

否则,何以那样巧,偌大的京城里万千百姓和官员,周管事派人找了几天都没踪影的朱老九,就那么“恰好”被穆景初遇到,借机掺和到了审案当中?何以穆景初对魏窈父女亲热有加,借此屡屡登临贺府,却对他的探问却三推四阻?

先前种种,恐怕只是麻痹于他,拖延时间以查取证据而已。

既如此,摆在贺家面前的就只一条路。

贺崇心里思量定了,隔窗瞧见魏芝翰被人扶着远远地走过来,便朝贺清宴递个眼色,暂且按住这话头。

少顷,魏芝翰匆匆进了屋。

先前的醉意在睡了一觉之后消散了大半,他脸上还有点红彤彤的,说话倒是清楚了许多。进了书房,先跟岳父和大舅哥见礼,旋即问道:“岳父问得怎样了,肃郡王那里可有松动,可曾说些什么?”

“他嘴紧,什么都不肯透露。”贺崇道。

魏芝翰有点尴尬,“我瞧肃郡王态度倒很和气,莫不是岳父问得隐晦,他拿不准,才不肯明白示意?”

贺崇闻言嗤笑,“那是跟你亲近,翁婿之间不比别人。何况你又那样巴着他。”

这话说得不好听,魏芝翰听出言下讥讽,稍有些委屈,“是岳父叮嘱的,要小婿好生笼络肃郡王,为咱们所用。”

“罢了,我心里烦,说话呛人些,刚才连清宴也挨了骂,你别往心里去。”贺崇压着脾气,精瘦的老头儿踱到魏芝翰跟前,一双眼睛在他脸上打转,“你拉拢他时,没透露不该透露的事情吧?”

这话问得魏芝翰愣住了。

很快,他就明白过来,醉后的脸上顿时有点青白交加,“岳父这是怀疑我?府里遇到坎儿,岳父不肯说,小婿也不敢问。可这么些年了,我跟怀珍、淑云是骨肉至亲,生死跟贺家都是一体的,怎么会做那样的事!”

他的情绪有些激动,掺杂着不可置信般的失望。

贺崇的视线仍旧在他脸上打转,语气却和软了些,“我不过问一句,怕你言语不周全,为肃郡王所用。你不知道,前阵子周方远失了踪迹,至今都没下落,别处也有消息递来,有人借着他,暗中查咱们呢!”

这话一说,魏芝翰原本青白交加的脸上,就只剩惨白了。

周方远对贺家意味着什么,他可太清楚了!

震惊之下,忙追问缘故。

贺崇简略说了情形,握着魏芝翰的肩,神情语气皆是沉重,“能不能逃过这劫,就看你了。这两日你多去肃郡王跟前,若能说动他松口保我贺家,不管是他想争皇位,还是想给穆文孺争皇位,我都会尽心扶持!”

说着,又叮嘱了好半天,才放魏芝翰离去。

等那道垂头耷脑的身影走远,贺清宴不自觉叹了口气,“父亲觉得,还有希望吗?”

“司马当活马医吧。”贺崇仰头望着苍穹,原本精明的眼睛已悄然失了光亮。

能毁的证据已尽力销毁了。

魏芝翰仍旧忠心也好,悄然叛变了也罢,在此时已不重要。若被逼上绝路的魏芝翰仍无法说动穆景初松口,贺家便难逃这一劫。

而他唯一能左右的……

贺崇望着皇宫的方向,脑海里是昭明帝的那张脸。

这天底下,所有人的性命,归根结底,仍旧攥在帝王手中。

当最坏的结果降临,他被唇枪舌剑逼着走近悬崖边缘时,能保他的还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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