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芝翰惊愕地看着烛光映照的那张脸,明明还是熟悉的眉目,可神情中早已没了从前的乖顺,反倒似镀了层冰霜。
而那种陌生的眼神……
魏芝翰说不上那是什么感觉,只是心底咯噔一声,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而后,他便看到顾顺娘往高几上放了一壶茶,给两只杯子斟满,挂好灯笼后与魏窈各据一椅,就那么淡漠地看着他。
那一瞬,魏芝翰似猜到了什么。
他骤然变了脸色,“阿槿,你这是做什么!大逆不道,要审你的父亲吗!”
“也不是不行。”魏窈开口,声音冷淡。
魏芝翰原就被贺崇逼得心力交瘁,方才提心吊胆了半天,此刻精神一旦松懈,那股惊惧立时变成了惊怒,斥道:“放肆!你个不孝女,有这么对父亲的吗?以为嫁进王府就能无法无天么,这事情一旦传出去,不孝之名足以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他看了眼抱臂而坐的顾顺娘,“是这个贱婢挑唆你是不是!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给她立女户,出身低微的奴婢,竟踩到我头上来了!”
斥骂之中,对顾顺娘的轻贱毫不掩饰。
魏窈眼神微厉,才要开口,便被顾顺娘轻轻按住手腕。
“奴婢也好,商妇也罢,眼下是我坐着喝茶,而你却被困在这石屋里。”顾顺娘开口,神情中添了几分嘲讽,“你且想想,为何落入这境地。”
魏芝翰怒而转身,一屁股坐在短榻上。
“怎么着,你们还敢动用私刑,审我不成!”
“我刚说过了,未尝不可。”魏窈淡声。
魏芝翰被这态度激得愈发气怒,屁股还没坐稳,就又站起来,指着魏窈的鼻子,拿着不孝的由头怒骂起来。
魏窈只安静听着,目光落在他愤怒的脸上。
说实话,不管前世还是这辈子,她都没见过魏芝翰这样气急败坏的样子。
许是自诩文人的清高使然,许是端正儒雅的伪装使然,从前的魏芝翰总爱端着一副慈父的威仪架势来约束训导她。哪怕偶尔生气起来,在贺氏跟前,他最多也是稍微抬高声音沉着脸争辩——就这,贺氏都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而此刻,大约是心力交瘁之故,难以维持伪装,大约是以父亲、主子的身份自命高人一等,他指着魏窈,几乎是破口大骂。
该生气吗?
魏窈并不觉得。
她反而乐于见到魏芝翰气急败坏,说明他真是走投无路、乱了方寸。
她握着顾顺娘的指尖,仍旧那样淡地漠看着魏芝翰,等他骂累了,才道:“骂完了?骂完了咱们就谈正事,若还想骂,我不介意再喝杯茶。”
魏芝翰被她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噎住,还想攒起力气职责,嘴唇动了动后,却又有些泄气地坐在短榻上。
魏窈暗嗤,站起身来,“那咱们就谈正事。父亲可知,我和顾姨为何而来?”
魏芝翰不回答,垂着头歇了半晌,再抬起眼时,眼神里也添了寒意,“除非你将我一辈子困在这里,否则,此事宣扬开,非但是你不孝忤逆,就连他惠王府都别想逃开对朝廷官员用私刑的罪名!”
魏窈听得一笑,微微躬身靠近铁栅门,“父亲觉得,会有人听吗?”
“你当然可以选择鱼死网破。”魏窈淡笑,不掩眼底的讽笑,“但京城是什么地方,你比我更清楚。且不说皇家颜面不容摸黑,就算不牵扯王府,你为攀附权势富贵抛弃妻女在先,私德有亏是小事,是不是配坐在那官位也两说。”
这话一体,魏芝翰心中猜测得以证实,锋锐的视线不由投向顾顺娘。
顾顺娘亦冷冷盯向他。
魏芝翰毕竟心虚,迅速挪开视线,“我出了事,你能独善其身?既说王府行事关乎皇家颜面,你这般忤逆,王府岂会容你!”
“这就不劳父亲费心了。”魏窈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你以为这地方是谁安排的?”
魏芝翰怔住,“惠王父子竟会允许你私自审问生父?”
君父纲常之下,这种事太过荒唐,哪怕他此刻心神凌乱,也断断不会相信。
魏窈哂笑,“不是审问生父,是贺家的案子事关重大,郡王爷觉得父亲冥顽不灵,让我来问几句话,父女之间一切好说嘛。”她靠在铁栅,分明是胜券在握的散漫姿态,“父亲这几天频频登门,不就是为贺家么。周方远一失踪,贺崇慌了吧?”
“是你们!”魏芝翰不敢置信,“是你们捉了周方远?”
“那是贺崇的心腹,我们如何得知?”魏窈嗤笑,“贺崇这些年春风得意,尾巴没藏干净让人逮到了,这怪谁?总之,事情到了这地步,贺家的罪行早晚会昭然于天下,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区别只在于——”
她声音微顿,看出魏芝翰的紧张,心底暗哂之余,抛出诱饵,“王府绝不会保贺崇,但父亲毕竟是姻亲,又不是主犯,还有得商量。”
这话一说,魏芝翰的眼底分明有了亮光。
他之所以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无非是担忧贺家出事后,覆巢之下断绝生机。
他之所以厚颜登门,也是为寻一线生机。
为贺家,也是为他自己。
而如今魏窈已然摆明了王府的态度。
不管周方远在谁手里,贺家这回难逃一劫,从贺崇的举动就能看出来。若他真想寻一线生机,唯有……魏芝翰握紧了手,蓦的想起多年之前,那时魏窈还在郦氏腹中,那时的他还只是个末等小吏,也曾有这样两难的选择摆在面前。
隔着十余年,前尘旧事骤然浮上心间。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顾顺娘,便在此时开口了,“贺家作恶多端,伤了那么多的人命,即使获罪也是理所应当。这样的事你尚且还要犹豫,魏芝翰,当年的婉娘和阿槿并无半分过错,你怎么就忍心背弃她们?”
“婉娘待你何等用心,你应该最清楚!她身怀六甲还要担惊受怕,豁出性命为你生下阿槿,身体都没调养过来呢,你怎么忍心背弃她!”
“今日你想借阿槿求得王府相助,可当初你是如何对她的?”
“她还在襁褓里,还没有断奶,就要被迫与父母分离!”
顾顺娘咬牙切齿地每说一句,魏芝翰的脸色便苍白一分,他甚至不敢再看魏窈,只死死捏着手坐在短榻上,身体渐渐不受控制的颤抖。
铁栅之外,顾顺娘还在说——
“你知道这些年阿槿在乡下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吗,作为一个穷苦仆妇的女儿,她遭了多少的白眼!还没断奶就跟着我颠沛流离,几回生病都差点丢了性命,她要是有父母在身边,她何至于吃这些苦!”
“可即使这样,她还是愿意给你个悔过的机会,魏芝翰,你七尺男儿,就不觉得汗颜吗!”
“阿槿她才多大的孩子,没见过生母一面,都知道感念她的恩情,你呢!婉娘与你是结发夫妻,她怀孕后有多难熬,你难道不知道?可就算这样,你还是要抛弃她们母女!”
“你为攀附权势,竟不惜亲手扼杀自家妻女!亏得婉娘机警,阿槿的命才得以保全,可婉娘呢?魏芝翰,你怎么狠得下心,置她于死地!”
“我没有!我没有!”
连声质问中,魏芝翰终于熬不住,抱着脑袋缩在短榻上出口否认,眼泪滚落下来。
顾顺娘猛地站起身,声音愈发高昂,“你怎么没有!婉娘她死了,不是你亲口说的吗!”
“她没死!”魏芝翰高声道,仿佛积压的情绪找到了出口,“她去了道观,她活得好好的!我怎么可能让她死!”
这话一出口,石室里片刻寂静。
魏窈原本因顾顺娘的句句紧逼而吊在嗓子眼的那口气,也终于顺了下去,旋即接过话头,“她在哪个道观,我要去找她。”
一片安静,只有魏芝翰极力压抑的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