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半晌之后,他才抬起了头。
素来端方儒雅的男人,此刻眼底全是猩红,即使拿衣袖迅速擦过,也没擦尽方才难以自抑的泪痕。
他看向魏窈,猩红的眼神之下,从前端方镇定的伪装已经荡然无存。
先前的自欺欺人尽数崩塌,此时此刻,在这窄仄昏暗的石室里,他看着旧人的面孔和转眼间长大的女儿,脑海里全是翻腾的往事。
他张张口,在沙哑的声音里,说起了旧事。
……
昭明三十一年,一件大案震动朝野。
皇三子穆元慎举兵谋逆,被昭明帝的心腹利箭穿喉,死在宫门之外。
昭明帝震怒之下,除了严惩当日跟随皇三子举兵之人,为免逆党余孽残存,下旨在京城内外严格彻查,凡是与逆案相关之人,或是贬官或是问罪,若有百姓居中传递消息做些小事的,甚至处以死罪。
彼时的昭明帝年富力强,朝政大权稳稳在握,天子之怒令满朝文武噤若寒蝉,亦将逆案视为头等大事去查办。
浩浩荡荡的声势下,有借机铲除异己的、有挟私报复的,只消罪名安上去,疑罪也能判个板上钉钉。
魏芝翰就是那时碰见贺怀珍的。
彼时的贺崇虽不像如今深得帝王器重,却凭着猜度人心的本事,颇受昭明帝青睐,是查案的官员之一。
为博得帝王赏识,贺崇办事很卖命,辛勤操劳下病倒在榻,卧病时也不敢疏忽差事。
魏芝翰跟着上峰去他府中禀事,正碰上来探望贺崇的贺怀珍,他身为已有妻室的外男,没敢失礼多看,也没太放在心上。
后来又去了两次,直到第四回禀事时,贺崇忽然以他们办事勤勉为由,留他们在府中用饭。
彼时的贺崇已是正五品之职,更有即将擢升四品的传闻,于身份低微的魏芝翰而言,自然是该好生恭敬的。席间除了各式小菜,也有珍藏的美酒,魏芝翰原就是跑腿的小吏,见上峰不胜醉意,难免要多多举杯,聆听朝堂新贵的教诲。
很快他就喝醉了,被人扶去后院歇息。
待仆从退尽,他在醉意朦胧中看到贺怀珍走进来,笑眯眯打量着他的容貌,而后屈膝上了床榻。
即使醉酒,魏芝翰也没敢放肆。
他挣扎着起身想要离去,却被贺怀珍的一句话轻易拦住——
“你敢踏出这门,我便喊人,告你非礼。”
就那么一瞬的迟疑间,贺怀珍已经半褪衣衫凑过去,流连于他的容貌之余,扒开他的衣裳。
后来的事,魏芝翰已在刻意回避中淡忘了。
只记得心底曾有挣扎,却又畏惧非礼新贵之女的罪名,醉酒犹豫之间,又逐渐被贺怀珍撩起心火。
一个半月后,贺家找上了他。
说贺怀珍怀了身孕,命他舍了妻女另娶贺氏。
甚至,为了保住贺家的颜面,也为了魏芝翰的官声前程,贺崇连休妻另娶的机会都不给,断然让魏芝翰割舍妻女的性命——
若魏芝翰不从,便会扣上逆党的帽子,非但魏芝翰和妻女性命难保,就连两家的父母兄弟都要受牵连。若从了,便只需割舍旧人,此后有贺崇提携,读书出身却仍只是小吏的魏芝翰便可在岳家的提携下换个光明前程。
彼时谋逆案仍旧风声鹤唳,办事利落的贺崇愈发得皇帝赏识,清扫党羽、人人自危的风暴之中,这样的威胁并非虚言。
以贺家父女的狠辣,为免后患,更不会给郦氏母女半分生机。
进退维谷,因着那一夜苟合让待嫁的贺怀珍有了身孕,在贺崇的淫威之下,魏芝翰甚至寻不到其他生路。
数次买醉消愁,却看不到半点转机。
而在他优柔寡断之时,贺怀珍借着孕身的催逼却愈来愈紧,郦氏也终于在他的沉醉中得知了实情。
那日,魏芝翰从宿醉醒来,襁褓里的女儿和顾顺娘都已失了踪迹,而郦氏静静站在窗边,神情灰败,看着他的眼神也只剩失望。
“你豁不出去,就只能任人揉搓。贺氏不会放过我,但你得让他们放过阿槿。”
“她流离在外面,生死都听天由命,往后不会打扰你们分毫。”
极平静的话语,甚至连白绫都已备好了。
魏芝翰却哪敢真的杀她?
事情已经到了避无可避的地步,他豁不出前程和性命,也没有旁的选择,只能将资财尽数交给贺氏,让忠心耿耿的张叔送郦氏远走他乡。为免贺家追查,叮嘱张叔在事成之后拿了半数资财另寻活路,不必告诉他去处,余生也无需再见面。
而后告诉贺家,他交代了张叔半路推郦氏入水。
再然后,依着贺崇的安排,与贺怀珍仓促成了亲,为避免旁人议论贺怀珍的身孕,还调往无人认识的地方为官。
恨吗?
当然是恨贺家的,也恨为了保命懦弱无能的自身。
但再怎么恨,当贺怀珍诞下魏淑云,夫妻俩在人生地不熟的官署里相互扶持,乃至被贺崇提携着仕途通达时,旧事也渐渐烟消云散。
多年后的某一天,他出京办事的时候,碰巧遇见跟人千里迢迢去跑生意的张叔,主仆照面之际,已是无话可说。
魏芝翰记住了张叔商队的来处,也记住了张叔仅肯开口的一句话。
“姑娘流离失所,主母被逼入道观,魏芝翰,你该愧疚一生。”
此后,与旧人再无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