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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灯烛昏昏,在顾顺娘和魏窈的面前,魏芝翰到底不敢提到堂堂男儿被贺氏用强的事,只能将罪过揽在自己身上。
“当初是我昏懦无能,害了你们母女。”
“阿槿,你母亲的事我已没法弥补,只能在这两年有点根底后四处打听你的下落,机缘巧合之下寻回来,好弥补旧日之过。”
“你若想寻回生母,我也不知她在哪处道观,只能先找老张头,再慢慢打听。”
魏芝翰仿佛被抽尽了力气,疲惫地靠在墙上,报出张叔所在商队的名头。
魏窈用心记下,瞧着他那颓丧失魂的样子,竟生不出半点同情。
把她寻回来,当真是为弥补旧日之过吗?
若是真心悔过弥补,前世她在婆家处境艰难时,怎不见他这当爹的用心帮扶?甚至后来,在同样两难的选择里,为何再一次舍弃了她?
是为弥补她吗?
恐怕是他熬不住心底的谴责,自欺欺人吧!
魏窈眼睫轻颤,再没多看魏芝翰一眼,握着顾顺娘的手转身离去。
丑时过半,天还黑黢黢的。
魏窈缓缓走出地窖,看到卫玄铮和知白仍旧站姿笔直地守在外面,在朦胧天光里,像两株坚韧的松柏。
“没人来过吧?魏窈环视四周。
卫玄铮道:“我和知白一直守在门口,没什么人能靠近。不过腾空酒窖毕竟有点动静,说不准也有人留意。”
“无妨,没人到跟前就好。”魏窈松了口气,“家父还在里面,你们帮我安顿一下。他要是想回家,就从偏门送他回去,别惊动人就成。不然就先送他去近处的客舍歇息,等天亮了我再去瞧瞧。”
说罢,挽着顾顺娘的手往熹微山房走。
今晚的事于她是私,却也牵扯着穆景初要办的公案,她没敢带青穂和绿禾,连顾顺娘都是仔细叮嘱过的。
此刻娘儿俩挽着手往住处走,周遭静得只有风声和脚步声,魏窈缓了好半晌,才从魏芝翰所说的旧事当中恢复过来。
即使早有准备,父女间争锋相对,终归让人心里难受。
可喜的是母亲的下落有了线索。
魏窈清楚顾顺娘在这件事里有多大的功劳,满心的感激无从言说,眼下也只能道声辛苦。
顾顺娘拍拍她手背,眼底含笑。
“老张头是家里的旧仆人,我跟他也算熟识了,回头我亲自去,说清楚缘故,他想必愿意交代你娘亲的去向。只是事隔多年,人事变迁,道观里也不是容易待的,也不知她还在不在那里。”
“不管怎样,好歹是有了眉目,也算魏芝翰没有丧尽天良,真个把人斩尽杀绝。”顾顺娘想起记忆里貌美温婉的女人,低声叹息。
“是啊,幸好没斩尽杀绝。”魏窈也觉得庆幸,“这事我已跟殿下说过了,他手底下人手宽裕,回头他派人护送引路,咱们办事能快些。”
“这回真是多亏了他。”顾顺娘感叹道。
两人熬了半宿,这会儿也有些累了,回到熹微山房后,将顾顺娘安顿在厢房里,暂歇一宿。
回到正屋,床褥俱已齐备。
魏窈也懒得梳洗了,褪去外裳后胡乱套上寝衣,便满身疲惫地躺在榻上,阖上眼睛。
从昨儿魏芝翰登门求见起,她明面上瞧着与往日毫无不同,实则心弦始终紧绷着,既是暗里为今夜的逼问蓄力,也是强压担忧——怕即使被逼进绝境,魏芝翰也不肯开口,更怕逼得魏芝翰开口了,得到的却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万一顾姨猜错了,当初母亲早已被贺家害死呢?
魏窈不敢想象那样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结局。
好在母亲还活着!
她躺在榻上,身体累极了,脑袋里却走马灯似的跑过许多念头,几乎都是幼时顾顺娘对母亲的描述,温婉、宽厚、貌美、良善……
素未谋面的至亲,因着顾顺娘的牵系,早就在她心底有了清晰的影子。
而顾顺娘……
魏窈想起刚才石室中顾顺娘咄咄逼问的模样,总觉得如今的顾顺娘跟从前天壤地别。
在邵州时,哪怕顾顺娘对魏芝翰满口怨言,提到时也都会以“主君”代之,显然是将身份之别刻在了骨子里。就在上京之前,顾顺娘也屡屡叮嘱,进京后万事皆仰赖魏芝翰安排,即使他愧对母女俩,魏窈也该摆出恭敬姿态。
可后来呢?
她从生死关走了一遭,性情难免变化,而顾顺娘被山匪劫过一回后,竟也变了么?
莫说顺记小馆里令她叹服的厨艺和经营手腕,就是方才石室里的逼问,魏窈记忆里的顾顺娘,是绝难拿出那样坚决无畏的架势,将身在官位的昔日主君逼问到崩溃的。
精明强干的顾姨魏窈当然喜欢。
每回去顺记小馆,瞧着顾顺娘干劲十足、游刃有余的模样,魏窈也常觉得日子更多几分盼头。
但前后性情变化之大,也着实让魏窈困惑。
她便在这样的欣喜与困惑之中,迷迷糊糊地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