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街头热闹许多，行人比白天多了不少，但也都是慢吞吞的。

刚从咖啡馆里出来的一对亲密情侣，坐在台阶上分享一瓶葡萄酒的两个年轻人，还有个头不到路衍洲大腿的黄毛小朋友。

他们是佛罗伦萨的主人，在看到一个东方面孔的男人捧着一束玫瑰花一路走过来的时候，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善意的笑容。

坐在台阶上的年轻人甚至吹了声清脆的口哨，冲他晃了晃酒瓶，大声说：“Buona fortuna!”（注1）

经过奥尔特拉诺的小巷的时候，遇见了一个正出门遛狗的白发老爷爷。

狗狗摇着尾巴坐下，在路衍洲经过它面前时，汪汪叫了几声。老爷爷把狗拽到一边给他让路，笑着轻声说了句Bravo。

路衍洲大概猜到他们在想什么，可是一个个解释未免太麻烦，于是只能轻声道谢，再大大方方走过去，就当为那个还没拿到花的倒霉蛋提前收集一些祝福。

从圣神广场到老桥，走走停停也就三十分钟。

这三十分钟里，太阳仿佛也追着他的脚步慢慢沉下去，夕阳的最后一抹暖光融进了阿诺河的倒影里。

准备了蜡烛，中国人，笑得最傻的那个。

老桥聚集了来自全球的游客，嘈杂的人声和街头艺人的爵士音乐混在一起，恋人们依偎着说悄悄话，还有按下相机快门的轻响。

珠宝店的暖黄色灯光化成一条流动的光带，像是横在阿诺河上最遥远的梦境。

那么要告白的人在哪里呢？

——

“温叙——！”

在阿诺河边把电源和音箱等设备都准备好，还买了一大箱LED电子蜡烛后，夏翊突然开始怂了。

“我有点紧张，你看我手都凉了。”夏少爷斜斜靠在刚装好的电子琴上，手扶了一下温叙的小臂，“我能去上个厕所吗……”

早知道刚刚就不喝这么多啤酒了，都怪卡洛一讲起他和罗塞拉的爱情故事就停不下来。夏翊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在剧组搬一天道具都不在话下，现在声音听起来特别虚。

佛罗伦萨的厕所要1欧啊！人民币8块钱！真爱果然没那么容易见证。

卡洛也不遑多让，那几个蓝牙音箱重得要死，他这会儿手都有点抖，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紧张的。

“罗塞拉已经给我发消息了，说马上就到……”卡洛欲哭无泪，看了眼手机，“我的花还没来，安德烈亚怎么回事！”

温叙身上刚歇汗，白T上蹭了一点灰，细白的手臂也因为搬了几个箱子被压出红痕。他本来正坐在小凳子上给吉他调音，听见这两人掉链子的话身上又起一阵冷汗，被阿诺河上的夜风一吹凉飕飕的。

这个本还是得他来奶住了。

“真憋不住的话，你们要不先去桥头的咖啡馆？”温叙吸了口气，揉了揉酸痛的手臂，视线往四周扫了一圈，“我刚刚看到他们店里有花，去问问能不能买，再帮我带杯咖啡，要冰的。我先把蜡烛弄好，摆成爱心是吧。”

卡洛快跪下了，温叙仿佛看见他脸上挂着夏翊同款宽粉条泪。

“对对，谢谢！你真是太好了！”

夏翊拍拍满脸黑线的温叙，语气仿佛欣慰的老父亲：“叙啊我就知道你靠谱，放心啊我马上就回来。”

温叙很不耐烦地一挥手，手背向外，那是个驱赶的动作：“赶紧滚！”

——

电子蜡烛很方便，卡洛买了一大箱，温叙拆开箱子才发现那蜡烛是心形的。

刚刚不是还说自己是佛罗伦萨最浪漫的人吗，怎么有点土呢。

温叙认命般地叹一口气，蹲在地上把蜡烛都摆上了，又站起来看了一圈，感谢佛罗伦萨的石板路接缝，他摆的还算对称。

他暗暗庆幸这些蜡烛还不算太亮太显眼，抬脚从那一堆亮闪闪的爱心中间跨出来，把音响和电子琴都调好了。

抱上吉他坐下，温叙往远处的桥头看了一眼，隐隐约约好像有个男人捧着一大束花，似乎是玫瑰，正往这边走，从身影来看气质很不错。

今天告白的人还挺多，温叙有点急，那两个人上厕所也太久，等会儿被人抢了风头怎么办。

卡洛选的歌是《A Thousand Years》,这时候的品味还是很好，刚好温叙和夏翊也都会唱。

脑内回想起无数夏翊掉链子的瞬间，夜幕已经完全落下，这边没什么游客了，温叙调好了音，决定自己先排练一遍。

暖黄色的灯光明明灭灭，温叙没插音箱，轻柔低缓的人声在阿诺河边响起。

「Heart beats fast,Colors and promises.

How to be brave?How can I love when I'm afraid to fall?」（注2）

路衍洲顺着桥继续往前走，还是没见到那个倒霉蛋。这边的人已经很少了，也很安静，只有恋人们在贴着耳朵絮语。

直到他听见了一段有些耳熟的旋律。

暮光之城？

一个看着很单薄的年轻人抱着吉他坐在河边，修长的指节在月光下是莹润的白色，面前的空地上摆着一堆爱心蜡烛。

男生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短裤，细瘦匀称的小腿随意地踩在凳子腿上。就连头发都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他低垂着眼睫，轻声唱着歌，稚嫩的脸在河面反射的微光下显得没有血色。

是他要和人告白？

但为什么一个人坐着呢，难道是没有花失败了？路衍洲的心跳漏了一拍，突然觉得手里的玫瑰很烫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One step closer,I have died everyday waiting for you.」（注3）

在路衍洲正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的时候，歌声停下了。路衍洲发现自己走得有点太近了，那个男生正盯着他手里的花和卡片看。

他来得太晚了。

"……抱歉，是你的花吗？"路衍洲把花递过去，很小心翼翼地问道。

谁的花？

温叙怀疑自己的脸已经被风吹僵了，否则现在怎么会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还搞不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兴许脑子都被吹傻了也说不定。

他怀疑眼前这个帅得牛逼但一脸苦相的男人告白失败了，听见他唱歌还想把伤心的证明丢了给他。

可是他也没有唱得很苦情，穿这一身跟流浪汉似的，又不像告白成功的，这仇恨和他有什么关系啊。

“给我吗？”温叙指了指玫瑰花。

路衍洲还是一动不动，有些无措，是不是因为自己来晚了、所以他都不想要了。被那样乖巧无辜的眼神盯着，他只觉得心脏都缩了一下，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男人的脸背着光，很多东西都藏进黑暗里，深邃英俊的脸显得有些落寞。温叙这边还觉得他应该是伤心透了，都不说话了。

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接过花，莫名觉得那牛皮纸有点烫手。

温叙把花放在了旁边的凳子上，结结巴巴地问：“你……呃、你想听什么吗？嗯那个、作为回礼，我给你唱。”

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还告白失败了，多可怜，远处连卡洛他们的影子都没见到一个，温叙决定先小小安慰一下这个男人。

但为什么他的表情看起来更难过了。温叙心想这也太为难人了，脑子里转得飞快，很怕刚刚的歌触到了他的伤心事。

温叙弱弱补充：“什么歌都可以的。”不会弹的我可以现学。

不要难过了。

其实送花对路衍洲来说只是随手帮忙的小事，他一开始并没有想得到什么报酬，现在颇为愧疚。可面前的男生眼神里满是担忧，按着吉他的指尖有些发白，单薄的身体却挺得笔直，还在安慰自己。

这样的人怎么会告白失败呢？

路衍洲突然很想抱抱他，但是这可能有些冒犯，对一个刚失恋的人来说。

为了让他轻松一点，路衍洲还是接受了：“……刚刚那首就可以，谢谢。”

温叙很奇怪，明明刚才听得那样伤心，他小声问了句确定吗，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抿着唇坐回了凳子上，插上了音箱。

桥体在墨蓝色的天幕下变成了金色的剪影，远方的建筑物沉静得格外肃穆。眼前年轻人的声音仿佛有把一切嘈杂隔开的魔力，阿诺河的流水声显得无比清晰，此刻路衍洲的世界里只剩下了缱绻的词句。

「Every breath,every hour has come to this.」（注4）

一曲结束，温叙看着眼前站得一动也不动的男人，没来由地有些紧张，心情像第一次在街头唱歌似的。他走上前，问了男人的名字。

“路衍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