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是名医生,一名吸血鬼医生。
吸血鬼里这个职业不常见。
种族个体拥有强大自愈能力情况下,治疗魔法用处不大,甚至在自傲的少数者眼中,自愈能力不足才会求助医生,是种族血统残缺的表现。
但大家族里却正好相反,或明或暗的斗争里,流血和受伤不可避免,这时候有救治能力的医生有了必须存在的意义。
而身为亚斯兰特的第三任医生,卢卡来到城堡的日子也不过一年。和他想象中不一样,这一年对他而言说得上轻松。
城堡真正的主人,混血种出身的亚特斯兰现任家主因为那场突如其来的大战受伤陷入沉睡,只留下一部分核心成员进行看守,其余手下全部派往南方领地清除余党。
而承担照顾责任的,据说是他从敌对家族手上抢来的一名人类。
他怕死,比起前方的血雨腥风,他觉得此时城堡的风平浪静就像是上天给的恩赐,安定有什么不好?虽然说他的信仰是撒旦大人,但此时也不得不承认上帝有点作用。
再说到这个人类,他完全不意外他能被救下。
亚特斯兰家族向来倾向同人类国家交好,前任家主格蕾丝更是和人族魔法师结合,诞下继承人。现任家主塞斯不惜得罪各方势力,定下解放日,半年便释放进献过来的人类。
救下一个小小的人类也不算出奇。
只不过,这位家主可真放心让这人类待在他身边。
且不说这人可是个魔法师,带着个小孩和一块奇怪的会说话的石头,每天守在棺材旁,手撑在边缘,眼睛一直盯着。
那目光沉的吓人,不知道在想什么,谁也料不到会发生什么事。
允许这样一个人类在身边照料,让他觉得有种把生命交付到对方手上的错觉,像是银器悬在心脏上,任人宰割,简直违背了吸血鬼的天性。
他不理解。
这样一个身处高位的人物按理应该格外谨慎小心,甚至多疑,难道就如此信任这个异族吗?
不过,除去这些,那人类还真是长得好看。
有好几个早晨,那人类乘着马车出门,他只是站在窗前,远远地隔着距离望上一眼,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人掀开纱帘透气,垂下浓密的睫毛,露出的半张脸线条流畅。
最好好看的还的是那双独特眼睛,浅浅地低着,阳光照在身上,整个人身上却是又冷又热的气质。
那种感觉不是冬日里刮风下雪的带着呼啸的冷,像是藏着水里,表面平静温润,但只要外人一伸手去碰,手心绝对是布满冰渣。
这样的人类居然能从这么多吸血鬼的环境下活下来。
他在领地里见多了干瘦如枯槁的人类,脸颊干瘪,步伐虚浮,那是被过量吸血后虚弱,却还是第一次见到面容正常,甚至精神的人,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大家族里。
简直像被人刻意保护了。
奇怪的感觉,奇怪的人类。
可越是这般想,那人类在稀薄晨光的脸庞居然在眼前若隐若现。
“他怎么样了。”
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如同破冰般,顿时将卢卡的飘到远方的思绪拉回来。
卢卡手上动作一下子僵硬,男人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他却从里面听出几分冷意和不满。
他回过神来,只见坐在面前离他不远的地方,男人暗红得发黑的眼睛正面前盯着自己。
与生俱来的高阶血统压制,加上血雨腥风中磨练出的压迫感仅仅只是对视一眼,便让他灵魂都开始颤抖。
亚特兰斯家族的家主……
卢卡手关节像生锈的机器卡了下,极不自然的往回缩,脚底发软一下子跪倒在地。
他低下头,费力地吞咽口水,却发现空气如同有了生命般死死掐住了喉咙,让他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他居然在这样一位大家族的掌权者面前走神!
意识到这一事实,他慌乱解释道:“抱歉…我…”
话还没说完,沙哑的咳嗽声便从床上传了出来,卢卡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只见刚才对他施加威压的男人早已俯身靠在床边,动作迅速,生怕错过什么。
他的手搭在那人侧脸上,轻轻抚摸,连带着语气柔和下来,和刚才的冰冷完全不同。
“还好吗?”
那人摇摇头,躺在床上,没说话,但脸上涌起的红晕已经暴露了他生病的事实。
卢卡终于从惊恐中回想起来自己被传唤到这的原因。
今天他打算去森林采药,刚踏出房门却被管家匆匆忙忙拉来主卧。原以为是城堡主人身体出了问题,毕竟刚刚苏醒,这种情况他也讲过不少。
可没料到,踏进房门的一瞬间,原以为是病人的吸血鬼却好端端地坐在床上,手里正握着一只白净的手。
他顿了一下,脑子几乎有一瞬间陷入了空白。
这位沉睡已久的家主连身子都没挪,目光不离床上躺着的人,吩咐着他检查穿上的人类的身体情况。
他对此满肚子疑惑,但也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答应一声,开始施展魔法。
一顿检查下来,这人类只是简单的发烧,说不上大问题。
唯一棘手的是人类的病他没有治疗经验,最多只能抑制,不能痊愈。
卢卡把头低得更低,声音还是发抖:“塞斯大人,发烧在人类中常见,原谅我能力不足,要想完全治愈,恐怕需要进到瓦尔顿的教堂或者治疗法师手上。”
房间里不断传出咳嗽声,闷闷的,像从肺里带出来,叫人听得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