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五。
天刚蒙蒙亮,姚知韫便醒了。推开窗,晨风裹着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天边泛着鱼肚白,几缕薄云被朝霞染成浅浅的粉色,像少女娇羞的脸颊;院子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一簇簇挂在枝头,像是赶着来凑这场喜事的热闹。
她站在窗前深吸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今日是个好日子,老天爷赏脸,是个好天气。
姚知韫选了一件月白色的衫子,配上一条碧青色的百褶裙,清清爽爽,像是夏日荷塘边吹来的一阵凉风。梳了一个温婉的堕马髻,鬓边簪了一支白玉兰玉簪,又配了两朵小小的珠花,不多不少,恰到好处;耳上坠了一对小米粒大小的耳铛,衬得她脖颈越发纤细白皙。
她揽镜自照,端庄又大方,既不失礼数,又不会抢了新娘的风头,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走吧。”
霍抉早已等在门口。
他今日也是一身月白色宽袖罗袍,腰系天青色丝绦,发束玉冠,褪去了朝堂上的冷峻威仪,多了几分温润的书卷气。他站在晨光里,身姿挺拔,像一棵生长了多年的青竹,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看着她出来,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在鬓边的白玉兰簪上停了一瞬,唇角微微弯了弯。
“好看。”他说,声音低低的,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伯府的门楣上已经挂上了红绸,犹如彤云垂檐,门口早已热闹起来,鞭炮碎屑铺了一地,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硝烟味。几个小厮正踩着梯子忙着贴喜字,见了她,连忙跳下来行礼让路。
时辰尚早,宾客还未到,只有至亲之人早早来了,帮着张罗。仆役们穿梭往来,搬东西的、摆桌的、引路的,个个脚下生风,面上却都喜气盈盈,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日里高了几分。
到了垂花门,霍抉停下脚步,低头看了她一眼:“我去前厅与懋修一同迎客,你自己进去,有事让人来寻我。”
姚知韫点点头,他便转身往前厅去了。她目送他走远,才带着芙蓉穿过垂花门,往内院走去。
内院里更是热闹。
廊下挂着红灯笼,窗上贴着大红喜字,连院中的树上都系了红绸带,风一吹,飘飘扬扬。丫鬟们端着果盘点心进进出出,见了她都笑着道一声“霍夫人来了”。
姚知韫一径走到孙颖的闺房前,帘子掀着,里头传出阵阵说笑声。她抬脚进去,一眼便看见孙颖坐在妆台前,已经梳洗完毕,一头乌发垂在身后,被全福夫人握在手里,正一绺一绺地往上梳。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三梳梳到底,多子又多寿——”
全福夫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几分庄重,又透着喜气。孙颖端坐着,从铜镜里看见姚知韫进来,眼睛微微一亮,却不好转头,只能从镜子里冲她眨了眨眼。
谢连笙陪在一旁,见了她连忙起身,携了她的手过来:“可算来了,颖儿念叨你一早上了。”
姚知韫目光扫过,屋内除了谢连笙,还有两位不认识的姑娘。一位年长一些,约莫二十岁出头,梳着夫人髻,谢连笙介绍说是裴坚之子裴环的夫人谢盈心,也是她娘家的堂姐;另一位约莫十五六岁,是杨克随的嫡长女杨玲玉。两人纷纷起身行礼,唤了一声“霍夫人”,她微微颔首,算是回了礼。
目光却落在宋玉身上——没想到宋玉也在。转念一想,宋玉与孙颖终究是表姐妹,在场也属正常。
只是宋玉看向她的目光有些耐人寻味,若是她没看错,那浓烈的恨意根本压不住。只是不知道这恨意从何而来,上次生辰宴后,宋玉见她多半是怯懦的,不知为何今日竟如此恨她。
姚知韫并不在意,只是笑着朝孙颖走去,径直在孙颖身后站定,从铜镜里看着她的脸。
镜中的新娘子,眉目如画,脸颊绯红,不知是脂粉的功劳,还是羞的。平日里那个爽利明快的孙颖,此刻多了几分女儿家的娇态,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终于到了要绽放的时辰。
姚知韫看了半晌,轻轻说了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说的就是姐姐,真好看。”
孙颖从镜子里瞪了她一眼,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脸颊上的红晕又深了几分。
今日的全福夫人是国子监祭酒顾清远的夫人,娘家姓林,人称林七娘。说到这位顾祭酒,当年也是才华横溢、意气风发的人物,与霍抉乃是同科进士。只可惜性格太过不羁,文章里敢骂,朝堂上也敢说,得罪了不少人,便被“请”到了国子监——说是升迁,实则是放逐。
他曾上书言事,洋洋洒洒写了三千言,论科举之弊、学风之颓。奏折递上去,石沉大海。后来才知道,他的折子连通政司都没出——人家嫌他官小,压着没往上递。
从那以后,顾清远便死了心。每日照常讲课,照常点卯,照常领那份微薄的俸禄。朝堂上的风云变幻,他听说了,便叹一口气;没听说,便也不打听。
倒是日子过得清闲自在。
他与林七娘是青梅竹马的表兄妹,自幼定下亲事。成婚多年,琴瑟和鸣,养育了四个子女,家宅和睦。顾家虽清贫,却从不曾为柴米油盐红过脸。这样的全福夫人,倒也应了“全福”二字——夫妻恩爱,儿女双全,家和万事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