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七娘手巧,不多时便将发髻梳好,又细细地插上钗环珠翠。她退后两步,上下端详了一番,笑着点了点头,这才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礼,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带着丫鬟退了出去。
屋里便只剩下自家人了。
谢连笙凑过来,拉着孙颖的手,左看右看,啧啧称赞。几个陪嫁的丫鬟也挤在门口,你推我搡地往里瞧,脸上都是掩不住的笑。
姚知韫坐在一旁,含笑看着,并不插嘴。
宋玉坐在最不显眼的位置,她的视线从进门起便没从姚知韫身上移开过,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蛇,冰冷、幽怨,不知在盘算什么。
姚知韫只当没看见,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她。今日是姐姐的好日子,她不想坏了心情。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夸着新娘子,满屋子热热闹闹的。待这一波夸赞终于歇了些,姚知韫才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股书,递到孙颖面前。
“这是我给姐姐准备的新婚贺礼。”
孙颖笑着接过,韫儿送的礼物总是别出心裁,这次又不知道是什么。她随手展开,脸上的笑容猛地顿住,低头看了半晌,猛然抬头,眼眶倏地红了:“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既然是我送的礼,我说能收,便是能收的。”姚知韫笑着按住她的手,语气轻快,“你是我姐姐,以后你尽管一往无前,若是有人敢欺负你,尽可转身离开,我永远是你的退路。”
孙颖嘴唇蠕动几下,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用力眨了眨眼,将眼泪逼回去,反手握住姚知韫的手,攥得紧紧的。
谢连笙在一旁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姐妹情深,倒把我们这些外人晾在一边了。”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那点酸涩便散了。
外头催妆的鞭炮声一阵紧似一阵,王家催了三次,孙颖才终于被全福夫人搀着,出了闺门。
正厅里,昌平伯与王夫人早已端坐堂上,身后香烟缭绕。孙颖跪在蒲团上,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头。
孙鹤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沉默片刻,沉声道:“戒之敬之,夙夜无违命。”
王夫人含泪接了下一句:“勉之敬之,夙夜无违妇事。”
孙颖伏身叩首,额头触地,久久没有抬起。
王嗣源站在她身侧,一身大红吉服,衬得人清秀端正。他微微侧身,目光落在孙颖身上,眼底有几分紧张,也有几分郑重。
这是姚知韫第一次见到王嗣源。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身量不算高大,却站得笔直,眉目清朗,周身没有半分勋贵子弟的骄矜之气,倒像个规规矩矩的读书人。
王守亲自教养出来的儿子,想来不会差。
她稍稍放了心。
新嫁娘出了门,花轿渐行渐远,伯府这边的婚宴却才刚刚开始。
前院里,宾客陆续入席,推杯换盏,热闹非凡。只是气氛多少有些微妙——霍抉站在孙懋修身侧,他虽不曾多言,可他那身份摆在那里,满座宾客一时竟有些拿不准:到底是该先向这位赤衣侯行礼,还是该先与主家孙鹤年寒暄?
好在霍抉始终规规矩矩地立在孙鹤年身后,与孙懋修一左一右,俨然一副“今日我是伯府女婿,不是赤衣侯”的姿态。众人看在眼里,心里便有了数,纷纷先与孙鹤年道贺,再转而向霍抉拱手,霍抉也一一还礼,神色温和,不见半分倨傲。
后院这边,姚知韫也没闲着。她跟在王夫人身侧,帮着迎候女宾。她虽年轻,却已是侯府主母,又是一品诰命,站在王夫人身后,既不失礼数,也给足了伯府体面。女客们见了,少不得要夸一句“王夫人好福气,有这般得力的女儿”。
王夫人与有荣焉地应着,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归云楼一成股份给颖儿做嫁妆的事,她已然知晓了。当初认下姚知韫这个女儿,说全是真情相待,可也确实存了几分心思,想着日后也好有个依仗。可如今,姚知韫待颖儿如此赤诚,倒让王夫人心里既感动又愧疚。
事到如今,无论当初因何而起,这份母女情分已是实打实的了。往后,孙家与霍抉,要真真切切地绑在一起了。而她,也是真心实意地认下了这个女儿。
想到这里,王夫人的笑容更是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