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汤初沸,尚带着灼人的温度。姚知韫执起茶盖,懒懒拨弄着盏中舒展沉浮的茶叶,看着一片片青叶在滚水中辗转起落,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静静听着王夫人细细叮嘱孙颖孕期的饮食起居,眼底却藏着几分沉静思量。
王夫人说着,终究满心牵挂、难以放心,沉吟片刻,便打算遣福嬷嬷去往清源书院贴身照拂孙颖,方能安心。
孙颖见状,连忙柔声推辞:“母亲不必挂心,婆母早已挑了身边最得力的嬷嬷随侍左右,诸事皆有妥当安排,女儿这边一切安好。”
王夫人闻言含笑颔首,不再坚持:“既如此,我便彻底放下心了。”
姚知韫合上茶盖,接过话头,语气温和亲昵:“姐姐如今身怀身孕,最需精心调养,膳食滋养万万不能敷衍。往后冬日天寒、鲜蔬难得,我日日让人往书院送些新鲜菜蔬过去,保姐姐吃得周全。”
孙颖坦然笑纳:“那我便不与妹妹客套了。这寒冬腊月,也唯有你府上能有这般新鲜好物。”
“姐姐何须与我客气。”姚知韫眉眼温婉,又补了一句,“母亲与远哥也一并兼顾着。远哥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冬日进补,更要多食新鲜吃食才好。”
谢连笙闻言眉眼弯弯,本就温婉的面容更添几分亲和笑意:“那我便沾妹妹的光,多谢韫儿妹妹挂念。”
王夫人看着几人相处和睦、亲热无间,眼底满是温软笑意,厢房之内一时暖意融融。
须臾,姚知韫话锋轻转,状似不经意开口:“孔方即将擢升户部尚书,兄长往后怕是更要勤勉奔波,嫂子也跟着受累了。”孔方即将升任户部尚书一事,虽尚未明旨公示,但身为礼部尚书的孙鹤年必然早已知晓。
此言一出,王夫人与谢连笙心中皆是一动。姚知韫这是有意提点,孙懋修或将顺势补缺,升任兵部右侍郎。
王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清茶,氤氲热气遮去眼底神色。她与老爷私下也曾探讨过此事,孔方本是从户部平调兵部,如今又调回户部执掌尚书重权,除却陛下赏识其才干之外,多半也有抬举德妃的深意。帝王刻意抬举德妃母族,用意不言而喻,皆是为五皇子铺路。
谢连笙闻言敛去笑意,语气略显持重:“时勉入仕尚浅,在兵部不过是新晋后进。父亲也时常叮嘱他,当潜心治学、勤恳务实,切忌浮躁张扬、惹人侧目。”
姚知韫抬眸望向谢连笙:“五皇子今年已然十岁,久受王先生教诲熏陶,心性见识远超同龄宗室子弟。陛下素来重视皇子历练,听闻昔日太子初涉朝务,便是从工部起步。如今五皇子即将习政,想来陛下也自有安排。”
当年太子入朝观政,首选工部,彼时工部尚书正是太子妃之父。如今陛下对五皇子的栽培,大抵也是同样的路子。
孙颖与谢连笙尚且一知半解,王夫人却已然全然通透。
陛下本就对霍抉心存忌惮,绝不愿见五皇子扎根兵部,致使两股势力捆绑牵连。如此一来,能让帝王安心任用的稳妥重臣,便只剩孔方与孙鹤年。可孔方新迁户部尚书,衙署诸事繁杂、百废待兴,根本无暇分心教养皇子,最后合适的人选,便唯有深耕吏部的孙鹤年。
更何况孙家老爷深耕朝堂数十年,中立无党、进退有度,从不掺和储嗣纷争,素来让帝王放心、易于掌控。此番安排,早已是帝王权衡利弊后的最优取舍。
这也是几人今日借礼佛之名在永安寺会面的缘由。陛下素来忌讳文臣武将往来过密,霍抉身份特殊、圣心难测,若是频繁出入昌平伯府,只会徒增帝王猜忌、落人口实。
且伯府不比壁垒森严的国公府,府中一举一动皆在陛下监视之下。诸多事宜,借女眷闲谈之名居中周旋,最为稳妥周全。
王夫人心念微转,眸光静静落向姚知韫。若只是人事更迭、朝堂布局两件事,韫儿不必劳顿身怀身孕的颖儿专程出门,定然另有要事。
她眼底掠过一丝疑惑,轻声开口:“韫儿,可是还有其他思量?”
姚知韫浅浅一笑,心底暗自折服于王夫人的通透敏锐。深宅世家数十年淬炼出的眼界心性,纵使自己带着前世阅历,相较之下依旧差上几分火候。
她抬眸看向孙颖,缓缓道:“五皇子日渐长成,陛下也该着手考量他的婚配事宜了。”
孙颖闻言先是一怔,转瞬便悟透其中深意,目光微动,看向姚知韫:“我知晓了。归家之后我便告知夫君,此事重大,父亲与夫君定会早做筹谋,妥善应对。”
心中思虑尽数说开,几人便不再触碰朝堂相关话题,转而闲话日常琐事。约莫半个时辰后,廊外小僧尼入内通传,国公爷已至寺外等候接人。
四人随即起身道别,各自登车,陆续离开永安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