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抉应下,抬手吹了一声清哨,暗处立时掠出一道黑影。二人低声交谈数句,那影卫旋即隐入夜色不见踪影。紧接着第二声哨响,皎皎扬蹄奔至近前。
霍抉翻身上马,勒紧缰绳,侧头看了姚知韫一眼,策马朝着翠微山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破街巷纷乱,不过片刻,便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姚知韫立在门阶之上,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又抬头看看天边未熄的火光,眉宇间染上几分忧心,她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她听得出那是爆炸声,这么大的声势,十有八九是黑火工坊出了意外,那霍抉是否会有危险?
想到这里,一颗心不由得高高悬起。
霍抉本就是因为黑火之事才暂代兵部尚书之责的,如今黑火攻防爆炸,那霍抉面临的祸事便不会小。
不过多想无益,还是等霍抉的消息比较稳妥,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沉声吩咐,“林叔,关门。”
林叔带着指挥着侍卫迅速阖门落锁,抬眼望见姚知韫眉间萦绕的忧色,神色也不由得凝重了几分。
姚知韫敛了眼底心绪,转身往归雁居走,夜色沉沉,前路灯火摇曳,常嬷嬷早已候在院外,见她归来,连忙快步迎上,低声恭唤:“夫人。”
姚知韫微微颔首,语气沉了下来,“嬷嬷,传令下去,阖府上下不许闲谈议论,不许私传消息,更不许擅自外出。”
常嬷嬷一听这口吻,知道事情非同小可,不敢有半分怠慢,当即领命而去。
屋内烛火摇曳,光影错落映得姚知韫面容冷峻,隐约间在她身上竟然能看到几分霍抉的样子。
姚知韫强压下心底的慌乱,她知道越是危急关头,越不能自乱阵脚,霍抉此刻既要处置爆炸残局,又要应对天亮后的朝堂追责,她守在家中,不能让他再分心为她操心。
她脑海中飞速翻找着前世记忆中那些零散的记忆,努力回想那些救灾的流程,可惜她并未过多地关注过这方面的信息,即便是有也只是感动于那些抢险之人的赤诚奉献,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置身这般局势,急需这些知识救人解难。
想了良久,却终究想不出一套完整周全的处置章法。
转念一想,爆炸过后,必然死伤无数,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活人安置。
伤员急需医者救治,露宿伤者需要帐篷遮风挡寒,一众抢险军士、值守人手的膳食饮水,也需尽数保障。
心念既定,她立刻取来纸笔,就着跳动的烛火,将所能想到的救灾所需、安置要务一一罗列记录,只盼这些细碎筹备,能稍稍替霍抉分忧,为霍抉解燃眉之急。
另一边,翠微山,已然化作一片人间炼狱。
方才那一声惊天巨响,炸碎了半片山坳,断木残石遍地焦黑,狼藉不堪,飞溅的火星引燃周遭林木,烈火顺着山势肆意蔓延,滚滚烈焰染红了整片西山夜幕。凄厉的惨叫与呼救此起彼伏,彻底撕裂了山间的沉寂。
李章满身烟灰,鬓发被火燎得卷曲焦枯,衣衫破损不堪。他踉跄奔至近前,声音止不住地颤抖,“将军,库房骤然爆炸,连带引燃硝磺,火势失控,坍塌压伤无数工匠守军,死伤不明。”
霍抉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山坳,稍未燃尽的余火噼啪作响,点点火星在黑烟中起落,狰狞又破败,哀嚎呻吟不绝于耳,偶尔有幸存之人满脸灰土血色,狼狈地互相搀扶撤离。
他的脸色冷峻得看不出情绪,眼底凝着彻骨的寒气。
黑火工坊的存储,研制,值守皆是按照军中铁律管制,硝磺也是分库管理,烟火是绝对禁止,寻常疏漏也只是小范围走火,绝不可能炸塌半座山坳,几乎毁掉了整个工坊。
这——绝非意外。
霍抉的沉默让李章额头冷汗涔涔,“属下不敢欺瞒将军,今日白日三次巡检,库房封存完好,物料摆放合规,工匠值守也是各司其职,也无违规动火等事,乳液轮值更是严苛,掐前面不过半炷香工夫,库房便炸了。”
李章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渐渐消失。
“士兵还有多少人?”霍抉终于开口,声音冷若冰霜,让站在火光下的李章后背渗出冷汗。
他连忙开口回话,“回将军,除去值夜的士兵,还有两队人马轮值休息,休憩之地有些距离,并未受到影响,还有四百五十人,我——。”
“传令,”霍抉冷然打断他的话,“全部值守士兵,兵分三路,一路全力截断山林火势,挖设隔火带,泼水扑燃,死守防线,绝不许火势外延蔓延!二路全员搜救伤者,优先清理坍塌废墟,但凡有一丝气息,尽数救出妥善安置,亡者逐一清点登记,造册存档!三路严守所有山口要道,封禁整座翠微山,任何人不得擅离一步!”
“另外,封存所有残存库房、物料台账、工序记录,火场残址寸土不许挪动,彻查!”
军令如山,李章心中总算有了章法,连忙躬身领命,快步奔走调度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