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卿如今二十三岁,父亲离世的那年,他八岁,她尚未出生,她父母去世的那年,她七岁,他十六岁。
一页页地看下去,陈年往事接踵而来。
儿时风叔买回来的那些街边的糖糕,春日的樱蕊,秋日的糖炒栗子,从前她一直以为是霍抉吩咐的,毕竟他月月都会从嘉兰捎来礼物和吃食,如今才知晓,真正安排这些的竟然是苏文卿。风叔对父亲忠心耿耿,定然是不会背叛,却甘愿听从他的调遣,想来是有些渊源的。
还有姚府灶上的疤娘竟也是他的人,疤娘总是能做出她喜欢吃的物什,她随口一言,次日一定会出现在餐桌上。
就连母亲的那些嫁妆产业,多年来也是运转安稳,从未有过大的纰漏,这才让她即便深居简出,也能衣食丰足,进项不断,从前只当是母亲旧部得力,或是霍抉暗中照拂,如今才恍然大悟。
她还记得云锦轩的那些势利的伙计,还有被抢走的生意,后来沈知节查出是赵虢在背后蓄意吞并云锦轩,后来云锦轩能安然无恙,竟也有他的手笔。
就连璟阁这个名字,也是因为她的母亲苏璟岚。
那日相见,他却只字未提。
他到底所求为何?姚知韫下意识地想为他这番举动寻一个合乎情理的缘由。数十年默默周全,总不会毫无目的。
或许是她的那些嫁妆,毕竟那些都是苏家的产业。
可转念立刻推翻了这个念头。若当真为此,这些年有的是可乘之机。旁人屡屡觊觎蚕食之时,他非但没有借机插手,反倒次次出手阻拦,帮她护住那些产业。
难道是贪图霍抉的权势?想来也并非如此。他开始暗中照拂她时,霍抉尚且隐于幕后,根本谈不上借势依附。
指尖抚过纸页,姚知韫怔怔地坐了许久,心绪难平。
苏文卿用短短八年的时间便将璟阁经营得风生水起,可见他能力卓绝,以他的能力想要拿回苏家易如反掌,可他偏偏以此为筹码与她交易,实则找个借口将崔景衡送到她的手上,为霍抉脱罪。
往后诸多关于崔景衡的线索,也皆是他主动送来。
思来想去,她也只能想到,或许他真的只是因为这一脉相连的血缘亲情。
她轻轻合上卷宗,一声轻叹漫在静室之中。人心难测,这份深藏多年的情谊,她当真可以相信吗?
只是她这人向来没什么亲缘,戒心又重,相信两个字于她过于沉重了。
晨光熹微。又是一夜未眠。
她披了墨绿色的披风走出房门,天际阴沉,整座府邸裹在一片湿冷的雾气里,柔影朦胧,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站立在门前,静静抬眸望向远处。
细雨如烟,拂在面前缕缕不绝,不一会儿脸上便沾了一层细密水痕,冰凉冰凉的,春寒借着雨势,更添了几分料峭。
她缓缓抬起手,任由雨丝落在掌心,无声无息。
“夫人,你这风寒尚未痊愈,怎好在雨里久站?”小桃嘟着嘴,连忙取了厚实的披风裹在姚知韫身上,口中不停念叨,“你又不喜吃药,若是风寒加重,到时可躲不过汤药。”
姚知韫笑笑,浅浅柔柔的,小桃年岁渐长,倒得越来越像常嬷嬷了,唠唠叨叨的。
“晓得了。”
“常嬷嬷说,今年倒春寒来得凶,怕是会下雪,可得穿暖和些,不然等爷回来了,不仅心疼,还得连累咱们受累。”小桃并不觉得姚知韫那句晓得了,是真的晓得了,仍旧喋喋不休。
姚知韫依旧浅浅地笑,人却是未动。
宋旦入罪已经有几日,按理霍抉也该出来了,怎么就没动静呢?
“您又一宿没睡?是不是被子不够厚,您素来怕冷,今晚我再帮您换一床厚些的。”
“元婆婆在做甑糕,里面放了多多的枣泥,还有夫人喜欢的豆泥。”
“不过夫人不能贪嘴,要配上粟米粥才行。”
“前两日我去竹外轩,那棵老榆树已经抽芽了,到时候我就去摘了来,给夫人做您说的那个榆钱饭。”
小桃的声音忽大忽小,忽远忽近,一直絮絮叨叨。
那边芙蓉端着早食走了进来,“我在门外老远就听到小桃絮叨,也是夫人性好,这要是换到别家,哪里容得下。”
小桃不服,在屋内跺了两下脚,“芙蓉姐姐……”
姚知韫甚至能想象到小桃的神色,“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芙蓉端着托盘的手紧了紧,自从国公爷入狱,夫人看着云淡风轻,可她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人又怎么会不知,夫人这些时日的难。
小桃听到那声笑,眼眶微微泛红。
姚知韫知道这些时日让她们担心了,于是笑意更胜。她对芙蓉说:“和元婆婆说一声,午膳我想吃酸菜饺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