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将早食放在桌上,大声地应道,“哎,晓得了夫人。”
天空阴云稍散,天边隐约有光亮起,姚知韫深吸一口气,心里打定主意要到牢里去见见霍抉,主意一定,她缓缓转身回了房内。
桌上果然放着一小块甑糕,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栗米粥和一小碟咸菜。
芙蓉拉开椅子,姚知韫缓缓坐定,认真地吃起了早食,这些时日她沉浸在自己情绪里,属实让她们担心了。
“夫人,夫人……”林叔一路小跑,气息急促,连声呼喊。
姚知韫闻声当即搁下竹筷,心头猛地一紧,她还未见过林叔这般失态,莫不是霍抉在牢中出了什么变故?
林叔喘息未定,一见她便快步上前,“夫人,昌平伯府那边传来话,国公爷今日便可回家,请夫人放心。”
姚知韫心下一松,身子微微一晃踉跄了两步,扶着门框才稳住身子,她声音微颤,急切地追问,“可曾说清具体时辰?”
林叔一愣,这才反应过来方才情急,竟忘了细问。
姚知韫全不在意,当即扬声吩咐,“林叔,备车,我要去刑部大牢外候着。”既然说了今日出狱,无论什么时辰,总是能等到的。
老严驾的马车又稳又快,姚知韫还是觉得慢,又催促了两次。刑部不像其他几部设在宣德门内,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另辟一隅,地处僻静,马车驶出宣德门,又过了两条街,停在了刑部大牢门前。
刑部的西南、西北两角各有一座监狱,分别叫南所、北所,重犯多关在北所,霍抉则是关在南所。
细雨绵绵,姚知韫立在牢门前,披风被微凉的风轻轻掀起边角,目光却一瞬不瞬,锁着那扇厚重沉敛的牢门。
这半月来的日夜惦念,辗转难眠,心底暗藏的惶恐不安,似乎在这一刻都变轻了。
芙蓉站在身后,撑着油纸伞,直直地立在姚知韫的身后,将伞又往前斜了斜,细雨随风,免不了落在衣衫上,浸出浅浅湿痕。
从辰时等到巳时,又从巳时等到午时,午时到申时,姚知韫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一动也不动,宛若一尊石像,芙蓉劝了两次,让她到车上歇息,她都像没听到似的,不言不语。
巡逻的衙门换了两拨,每次路过都忍不住侧目,都对这位国公夫人甚是好奇,不仅人长得漂亮,更得国公爷疼爱,如今亲眼见她这般长久守候,无不暗自感慨二人情深。
直到申时末,雨丝渐密,天光愈发柔暗,终于一声沉闷的声响,那扇紧闭的牢门,终于缓缓敞开。
一道身影自幽暗门内阔步走出,脊背依旧挺直如松,不见半分颓靡。
是霍抉。
姚知韫心底紧绷多日的弦,轰然断裂。
狱中半月终究是磨去他几分往日意气,一身素色常衣站在门口,他抬眸便看见那个伫立的身影,目光沉沉,再也挪不开。
姚知韫眼眶瞬间泛红,喉间像是被棉絮堵住,吞不下吐不出,她本该朝着他奔过去,紧紧地抱住他,可她的脚无论如何都不听使唤,仿佛被钉在地上,无法挪动半分。
霍抉也凝望着她,也是久久未动。
四目相对,遥遥相望,二人都没有动。
周遭雨声簌簌,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姚知韫再也顾不得其他,抬脚便朝着他快步奔去,披风翻飞,步履匆匆,踩过湿润的青石路面,带起细碎的水花。
霍抉见状,迈开沉稳的步伐,迎着她快步上前,不等她奔至身前,便伸手稳稳将单薄的她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坚实温热,带着牢狱残留的清冷,却熟悉得让人心安。
霍抉长臂紧紧抱着她的腰,将人牢牢护在怀里,像抱着此生至宝,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嗓音沙哑,却温柔至极,“我回来了。”
姚知韫轻轻挣开他的怀抱,后退两步,抬眼仔仔细细地打量。
他眉眼间覆着淡淡的倦色,身形也清瘦了不少,轮廓愈发冷硬凌厉,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锐利沉稳,却有着藏不住的温柔与笃定。
她浅浅地笑着,笑意从眼角揉开,渗进她身子的每一寸,她眨眨眼睛,压下眼中湿意,轻柔地开口,“我们回家。”
霍抉握住姚知韫的手,姚知韫心中微微一颤,他在狱中该是受了不少苦,骨节愈发分明了,她指尖与他十指交扣,他掌心的茧子似乎又厚了些。
上了马车,霍抉将她抱到膝头,收紧手臂,头轻轻靠在她的肩头,闭上眼睛。
姚知韫环住他的脖颈,掌心轻轻顺着他的后背,一下下温柔抚拍。
一路行来,车厢内静谧无声。明明心中积攒了千言万语,此刻却都化作无言相伴,只觉这般静静依偎,便已是心安。车轮辘辘碾过湿滑路面,声响沉缓单调,车外街巷人声喧嚣,与车内的安宁隔成两个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