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雅琪见到莫思雨,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探究。
但不过一瞬,她便敛去所有情绪,如蜻蜓点水般无影无痕,只声音柔和地打了声招呼。
“思雨,好巧,在这里碰见你。”
再次见到徐雅琪,莫思雨心头莫名泛起一丝复杂的涩意。
上一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拉回了那个燥热的夏天。
她记得,高考结束后,徐雅琪站在台阶上,用居高临下、带着几分轻慢的目光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告。
——她喜欢季则礼,从小就喜欢,喜欢了很多年,一直没变过。
她说,莫思雨,你凭什么跟我比?
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在别人面前坦白自己的喜欢?
要有多自信,才会露出那样势在必得的眼神?
莫思雨自问,那时候的她,胆怯得连承认都不敢。
她是真没想到,一天之内能遇见这么多老熟人。
指尖不自觉轻轻蜷起,她压下翻涌的情绪,礼貌回应:“好久不见,雅琪。”
莫思雨很早就认识徐雅琪,准确地说,整个附中,恐怕没有人不认识徐雅琪。
她一出现,便像自带聚光灯,品学兼优,容貌出众,家境优渥,是附中公认的天之骄女。
也正因如此,所有人都觉得,徐雅琪和季则礼,郎才女貌,青梅竹马,是天作之合。
其中,也包括她。
徐雅琪和莫思雨是同一个语文老师的课代表,两人每天在办公室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算不上很熟,却也并不陌生。
“怎么了?不舒服?”
季则礼察觉到她的情绪有些不对,低声询问,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莫思雨轻轻摇头,抿了抿唇,默默地,不着痕迹地,和季则礼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有些人入了场,有些人便应该自觉退场。她和季则礼之间,永远隔着一层身份和家庭所带来的无形壁垒。
这样的认知,在学生时代时,便深深刻在了她的心底。
季则礼看她躲闪的眼神,眉头微蹙。
他随即看向徐雅琪,声音淡了几分:“雅琪,找我有事?”
徐雅琪走到他面前,唇角弯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关子衡说他朋友在美食城开了家烧烤店,喊我们去捧场,方磊没跟你说?”
方磊三步并作两步从后面窜上来,一只胳膊熟稔地搭在季则礼肩膀上,一脸无辜地喊冤:“冤枉啊我,我可是第一时间就说了!”
他眼珠一转,往莫思雨那边瞟了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促狭的阴阳怪气:“奈何有人不领情啊。”
莫思雨心头微紧,识趣地上前一步,微微仰头,对季则礼轻声道:“我先走了,季则礼,今天谢谢你了。”
“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莫思雨婉拒,几乎是立刻抬脚便走。
“思雨,等等。”
出人意料地,徐雅琪出声挽留。
她的声音不高,语气依旧维持着客气与柔和,只是眼神里带着一丝高傲的审视。
“既然今天在这里碰见了,不如一起吧?都是一个学校的同学,人多也热闹些。”
莫思雨脚步一顿,缓缓回头,迎上她的目光。
有什么东西好像从脊背里突然生长了出来,她微微挺直了脊梁,肩线绷得笔直,嘴角扯出一抹牵强的笑。
“不了,我暑假作业还没有写完,祝你们玩得开心。”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
莫思雨一口气跑到了巷子口。
她扶着墙半蹲在路边,累得直喘气,可心口那股子憋闷感却挥之不去。
她没有回家,而是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走到了湖畔公园。
夜晚的凉风轻轻拂过脸颊,湖边的小路上聚了不少散步的居民,人声嘈杂,却更衬得她心里空落。
莫思雨烦闷地踢着脚边的石子,在公园里一圈又一圈地徘徊着,一想到自己面对徐雅琪时下意识的退缩和胆怯,她便从心底里厌弃自己的不争气。
湖面上倒映着对岸的灯火,与周遭的黑暗形成强烈的明暗对比。
莫思雨走累了,随便找了块地坐下,脸颊埋在膝盖上,望着湖面发呆。
“你凭什么跟我比?”
这句话像魔咒一样,一遍遍在她脑海里盘旋。
这个世界从来都是不公平的,人的起跑线,从出生那刻便已注定。
扎心的事实明晃晃摆在眼前,哪怕她拼尽全力奔跑,终点也不过是别人与生俱来的起点。
徐雅琪有足够的资本说出那样的话,与生俱来的优越感,让她从来不需要顾忌什么。
可莫思雨不一样。
年少的时候,大家穿着同样的校服,吃着食堂同样的饭,接受着同样的教育,学校将社会的阶级差距降到了最低,才会让人产生一种“你行,我也行”的错觉。
可事实并不是这样的,莫思雨早已不是天真的十几岁小孩了,她经历过社会的残酷打磨,清楚地知道,人脉、资源、家世这种东西,是她这种普通人穷尽努力也没有办法企及的。
所以,当年季则礼出国后,她只能将这份注定无望的感情深埋在心底,连开口问一句的勇气,都从来没有。
她不是没有想过努力,也不是没有想过追赶。
可当她付出了全部努力,拼尽了全力,却依旧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她只能接受残酷的事实。
——她和季则礼,从来都不可能。
酸涩的情绪,连带着两辈子的积压,从胸腔里不可抑制地蔓延开来,莫思雨鼻尖一酸,控制不住地红了眼眶。
为自己的无力,也为自己的怯懦。
季则礼,为什么不管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我都没有勇气去喜欢你?
……
莫思雨沉浸在自己伤春悲秋的情绪里不可自拔,完全没有留意到周围的异样。
直到一声稚嫩却不客气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喂,你坐在我们地盘上干嘛?”
莫思雨茫然抬头,这才发现自己被一帮小屁孩给“包围”了。
为首的小孩约莫八九岁,个子比其他小孩高一截,穿着黑色的卡通短袖,双手叉腰,一副小大人不好惹的模样。
他上下打量着莫思雨,短短的眉毛忽然拧到了一起。
“怎么又是你?!”
莫思雨闻言也皱起眉,只觉着这没礼貌的小屁孩看着眼熟。
她又多瞧了几眼。
下一秒,脑中灵光乍现,过往的记忆瞬间清晰。
这不就是当年在游戏厅里抢了她先占的位置,却死不承认,还倒打一耙,理直气壮指责她以大欺小、说不过就哭鼻子的混小孩吗?
莫思雨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这世界还真是冤家路窄啊。
她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睨着眼前的小屁孩,嘴角扯出一抹不算友善的笑。
“原来是你啊,小不点,这么久没见,还是这么没礼貌啊。你这次又想干嘛?什么你的地盘,这是公园,属于公共区域,写你家名了吗?”
丫的,当年一时心软,被这帮小屁孩坑了一桶爆米花加一包冰棍,这笔账,可算找到机会讨回来了。
“你喊谁小不点呢?我叫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