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着女人期待的目光,卫芷老老实实的摇头,“不认识。”
“……你从乡下来的吗?”女人又无语了。
卫芷想了想,她确实是从边陲小镇一路走过来的,应该符合“乡下来的”,便点了点头。女人彻底没话说了,闭上眼睛打算逃避现实一会。
卫芷又问她,“那你为什么不去住店啊?”
“我没有钱啊!”聊到这个,女人显然有些激动了,猛地从稻草堆里坐起来,愤愤不平的控诉,“我奉师命去苍梧山府交流学习,谁知道那里的人都是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平日里就明里暗里的嘲讽我是沧州来的,后面竟然直接抢走我的灵石,我说要告知师长,他们竟然直接把我关起来了,我好不容易逃出来,哪里顾得上找钱?真不知道是什么人创办的这个地方。”
卫芷有点尴尬的挠挠脸,小心翼翼接话,“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女人愤懑,“有个屁!”
“那至少和创办的人无关吧?”卫芷有点心虚,连忙换个话题,“对了,你师兄很厉害吗?”
“那当然,我师兄可是万仞剑宗未来的宗主,从小到大他都护着我的,而且我们……。”女人说着说着,忽然止住话头,扭捏的拉拽着衣服上的飘带。
卫芷也没有深究,只是点点头,“这样啊。你师兄一直都这么给你撑腰吗?你们是朋友吗?”
女人觉得这话问得怪,狐疑地瞥了卫芷一眼,刚想反驳,又想到自家师兄临行前信誓旦旦的保证不会让人欺负她,结果自己被欺负得这么惨跑回来,气不打一处来,“对!就是朋友而已!”
卫芷了然。云玄也喜欢这样,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事,就可怜兮兮的来求她,人族果然都是这样呢。
第四个百年,卫芷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流浪”下去了,但是没有籍契,在中心城府根本找不到什么活计,还是回村镇里比较好。
她一路上翻过几个山头,也路过好几处村落,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落脚处。这个人口太多了,那个人口太少了,这处全村人都靠编草帽维生,这处大家都很穷……
不知道走了多久,卫芷被一道哭声吸引了。
是个老媪独自坐在一处石碑前啜泣,她手里还捏着半个馒头,准备往石碑前放。那个石碑说是石碑,其实不过是块大点的石头,歪歪扭扭地刻上了“周老二”三个字。
卫芷凑过去,“老人家,你哭什么呢?”
老媪吓了一跳,没想到深山老林里还有人在,下意识去看卫芷的裙摆,所幸看到了一双绣鞋,才放下心来,“姑娘,快回家吧,你这么年轻的姑娘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很危险的。”
卫芷随口诌了个借口,“我还要挖野菜回去给家人吃呢。老人家,你哭什么这么伤心?这个是墓碑吗?是你的朋友死了吗?”
卫芷以己度人,想她这么伤心,死去的人大约是相当于云玄之于她的存在吧。
老媪摇摇头,“他是我的丈夫。”
“丈夫?”
老媪将手里半个馒头放在地上作祭品,“我病了,抓不起药,他到山上去帮我挖药时失足摔下去,摔死了……可惜我连像样的祭品都拿不出来。”
老媪说着说着,又哭起来,脸上的沟壑皱到一起,也没能接住掉落的泪。
“丈夫啊……那就不是朋友,是爱人吧?”
老媪没有回答,她哭得正伤心,半个月来满腔的忧愁不知向谁倾诉,好不容易遇到个人愿意听她说,只恨不得全部倒出来,年老干涸的喉咙不断发出沙哑的声音,“他死了,留我一个人,我心里苦啊姑娘,我心里痛啊,我只有每天到这里来看看他,我晚上才睡得着觉。”
卫芷看着老媪哭得伏在墓碑上,将脸上的眼泪都擦在墓碑上,嘴里仍断断续续的念叨着自己心里的痛,默默后退,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里。
卫芷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落荒而逃,她只是心里下意识不想继续听下去了。她一刻不敢停歇地埋头往前走,好像停顿一秒钟,那种满天的悲痛就会追上她,毫不留情的将她吞没。
卫芷一直走到天色完全黑下来,山林里伸手不见五指,她望着天上圆圆的月亮,忽然想起来,云玄都没有一个墓碑。
他的尸体多半是淹没在地动倒塌的废墟里了,也不知道那些人有没有再把他挖出来,好好下葬,要是没有就糟了,人族是很看重入土为安的。
想到这里,卫芷不免担忧起来,要是他们没给云玄安坟怎么办?这种事可找不到地方求证了,不如自己给他立一个衣冠冢。
说干就干,卫芷找了根粗壮的树枝,原地挖了起来,挖到满头大汗,才摸出身上那根陈旧的簪子放进土坑里,几百年的时光过去,卫芷花了很大的劲才让簪子没有损坏,这是云玄赠她的,也是卫芷持有的唯一和云玄有关的东西了。
卫芷虽然舍不得,但为了给云玄立衣冠冢,也只能埋进去了。她又开始吭哧吭哧地埋土,埋着埋着,手背上落下一滴水。
下雨了吗?雨怎么是热的呢?
卫芷伸手,摸到脸上一片水光,原来是她在哭啊。
卫芷颓然地坐在填了一半的坑前,满是泥泞的双手捂住脸颊,泪水顺着指缝流出来,莹白的月光照在她颤动的肩膀上。
今夜月一如当年月。
今时人不见当年人。
卫芷不受控制的想到自己问的那个问题,那个交缠在他们吐息间的问题。
“这是爱吗?”
这是爱啊,原来这就是爱啊。你一直都在说我不懂的东西,你眼睛里深沉的暗涌,我已经明白了啊。
我已经明白了啊,我就是这么深爱着你,就和你一样……
卫芷哭得几乎要缺氧晕过去,疲软的倒在土坑里,任由泪水划过脸颊,沁入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