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的天空很蓝，蓝得像小孩用蜡笔随手涂的。

毋生只有六岁，而孟佳和辰安哥十二岁。他们在同一个家教老师手下学读书写字，因此认识的孩子也就只有对方几人。有时说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他们有足够多的时间建立起超乎一般同龄人的感情，但也只有这些了。

当时的现任队长还是齐队长，刚刚上任两年，而距离他的死亡还有六年。

红屋的一任队长一般不会任职超过十年。虽然对外总是说老队长们是退休过轻松日子去了，但是谁都知道，他们的尸体最后全会从大楼六层运下来。

毋生也记得齐队长的尸体运下来的那天。和李姨讲述的吴队长大差不差，面容安详甚至带着笑，放在红屋院子里由众人开简易追悼会。十二岁的毋生也在场，和孟佳李姨他们站在棺材的一侧，阳光和蓝天通过透明的玻璃罩反射进毋生的眼睛，还有一个奇怪的身影。那人似乎坐在棺材旁某处的一棵树上，和天空树荫融到一起，她此前从未在红屋里见过他。

旁人渐渐都散去了。但毋生留了下来，只是久久地注视着棺材盖上那人的倒影，和树叶一起被风吹着乱晃。树上的蝉聒噪地鸣叫着，似乎预知了生命短暂，又似乎完全沉浸在名为此刻的幻觉中。

人彻底走完后他才从树上矫健地窜下来，像一只野猫，慢条斯理地理着头发，摘掉叶子。直到伸手掀开齐队长棺材的盖子，这才看到了一旁的毋生。不像绝大多数人被撞见行动时那样惊慌，他只是慢慢地伸手戳了一下毋生的脑门，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他的面容很秀气，一头凌乱的中长发被汗水粘在脖子上，也和脖子上挂的那根红绳缠在一起。

毋生那时以为他打算偷东西，所以叫住了他。但他只是说自己叫齐二两，意思是命只值二两。然后又专心致志地去研究齐队长的尸体了。

某种意义上讲，和自己一样话不搭弦的人，毋生确实是第一次碰见。

于是她那时就这样静静地蹲在一旁看着齐二两鼓捣齐队长的尸体。从姓氏来看这两人有关的概率很大，那么就没必要插手别人的私家事。齐队长死在夏天，风里卷着热浪，很快把毋生热得无聊了，翻找虫子的活动也提不起什么兴趣，便和齐二两前言不搭后语地聊起天。

“你认识齐队长？”

“现在已经不认识了，但以后可能再认识。”

“那你来红屋，就是来找他的吗？你怎么进来的？”

“找他？当然不是，六道之外的过客不值得我寻找。至于你说的红屋，那是哪里？”

“就是这里啊，红屋疗养院。”

“哦，是吗。”

齐二两显然并不关心什么疗养院，就像他说的不关心“六道之外的过客”。他只是聚精会神地试图找着什么，从齐队长尸体的各个部位翻找着，拿出小刀划开每个内部有储存空间的腔室。

那天确实像个充满蝉鸣和尸臭味的梦一样，或许也有毋生还没能分清梦和现实的原因。总之她记不清后续的细节了，齐二两或许是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了吧，因为他最后安静地离开了，留下一具千疮百孔的烂尸体，和依旧蹲坐在那里的毋生。

临走前，齐二两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摸了半天，掏出了一个黑色的收音机。盯着看了一会，他突然把它随意扔给毋生，头也不回地走了。

“想知道天人在干吗的话，就听听这玩意儿里的声音吧。”他的背影挥了挥手，“不会骗你的，天人从不说谎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