毋生和暮死的入职仪式是在血怒病发病日后的第三天举行的。虽说是什么“仪式”,但其实无非是一场交代实情的谈话罢了。
闹钟在七点准时响了。毋生起床、穿上制服、洗漱,一切几乎是无意识的肌肉记忆,她的心微妙地拧住而无法舒展,不是恐惧,也不能算是激动。对着镜子里模糊的人影,毋生试着让嘴角扬起一个微笑。
终于在生命的第十九年末尾,毋生即将第一次真正了解红屋疗养院,了解这片养育她、也囚禁她的穹顶。
宿舍楼外的天还不算亮,薄雾蒙蒙,是清晨的水汽被寒冷郁结在尘间。暮死大概提前就离开了,毋生缓慢前往大楼的一路上都没出现她的身影,这倒是一如既往。
实习以来第一次,她们要去的不再是小吴医生狭小而拥挤的办公室,而是大楼里那个空荡荡的大房间。队长办公室,从过去、到将来,历任队长都要经手的那个地方。那个色调暗沉的展览柜里陈列着每一任队长的身份牌,代表了职责和荣耀,也同样代表了命运——那个自从踏入队长身份就隐隐悬在头顶的终点。
于队长就在里面。坐在办公桌后的扶手椅里,面前是一壶泡好的茶。
老实说,毋生从来没能把于队长和这个扶手椅联系到一起过。他粗糙结实的胳膊、凌乱的胡茬,包括那个几乎时刻挂在脸上的微笑,让人觉得他更应该在阳光下生活。但如今他的身躯半陷进那个黑色皮革的高大椅子,每条皱纹里都淤堵着疲惫,莫名像条独自守家的老狗。
“嗯,都来了啊……那差不多可以开始了。”
于队长说着,略微从椅背里直起身板。自从“老头”出现在红屋以来,他便没再像以往那样表现过轻松或乐观,毋生注视着那张略显陌生的严肃神情,忍不住也出神了片刻。就像是被穆医生要求继续实验的时候,他此刻只是像一块坚硬的铁、一根无言的顶梁柱子,那对幽深的眸子看不见底。
暮死默默地出现在一旁。和以往一样,她似乎在躲避着和毋生的任何眼神接触,眉尖微拧,保持了两人间两三米的距离。
不管是什么,该开始了。
“我想你们大概早就能猜到了,红屋并不仅仅是一个公益疗养院组织。”于队长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交叠着放在桌面上。
“血怒病也远不止一个疾病那么简单。除了不可动摇的基本职责——监管并照顾发病期病患,我们同时也在院长的领导下坚持寻找着真正的解药,不仅是针对血怒病,而是去触碰全部六种疾疫的病灶。”
他顿了顿,眼神看向天花板。毋生这才注意到了顶灯周围一圈的纹饰,由金色颜料绘制,几乎和六楼画作一样的那六个符号。只不过在这里它们并没有相互缠绕,而是整齐地排列为一个圆环。在灯光的映照中岿然不动,又在恍惚间似水流淌。
“某种意义上,也可以按照茶楼所说的理解这一切。但我们更习惯把它称为‘六日劫’——这并不只是所谓六道的事,而是影响着全部人类、愈演愈烈的浩劫。孩子们,虽然在你们眼里红屋的生活是稀松平常的,但是在外面,形势几乎每天都在更加严峻。”
“您们把这些疾病称为‘血骨肉髓’……是吗?”毋生问到,略微试探着,“可以问问这是为什么吗?”
于队长盯了毋生片刻,有些惊讶她的突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