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镜的湖面上一只白色的水鸥轻点飞过,泛起丝丝涟漪。
一行枝头点着翠绿色嫩芽的垂柳,姿态万千地立在堤岸两边,树梢间还不时传来几声透亮的鸟鸣。
朝阳缀在岸边的红亭绿阁上,黛青色的层层山峦隐约衬在天边。
河堤上,各色人影在不停地穿梭,清一色地背着书包,手捧笔记,年轻昂扬,朝气蓬勃,迎着晨光,脚步匆匆。
这座当下世界闻名的大学曾是举世闻名的皇家园林,里面的亭台楼阁、假山湖泊、古迹石刻,经历了无数岁月变迁、战火洗礼、岁月更迭,才变成了现在古朴又时尚的模样。
能在此求学的都是全国甚至是全世界最优秀、最出类拔萃的青年才俊和行业精英。校园里随随便便一个背着破书包,穿着普通运动服,拿着矿泉水瓶和破面包,其貌不扬的路人都有可能是某个领域大神级别的存在。
留学生楼位于这座名校的西门,旁边挨着另一片旧宫院的遗址。当年外敌野蛮入侵,焚我家园抢我国宝,只留下遍地焦土,残垣断壁,荒草满园。而现在这片区域则一扫旧尘埃,变成了国际顶尖的学术交流中心,让人不得不唏嘘时代的风云变幻是如此莫测。
须臾懒洋洋地倚在窗边,举着一本《山海经新解》随意翻看着。小风轻轻吹起纱帘,窗边人的嘴角不经意地向上微翘,露出了一丝不屑的表情。据说这本书是国内某领域某位著名专家学者研究考据多年的呕心之作。被须臾扔在一边的腰封上还赫然写着:破解千年谜团,用五重维度,重新解构中国神话史,以全新、独特、新颖的视角带你走入一个神奇、隐秘、玄幻的中古魔域世界。
须臾渐渐失去了耐心,书页越翻越快,明显是快要放弃了。在须臾看来,中国的上古典籍自有其神奇的所在,特别是像《山海经》这样王者级别的存在,是不可能有人能完全理解的,更别说去解析、解构了,而所谓的那些个新解无非是些为搏流量而产生的牵强附会、自作聪明罢了。
须臾很喜欢上古典籍,他一直认为这些书真正存在的意义并不是让人看懂,重要的是每个看原文的人都能从中产生独特的理解和领悟,这解悟也许和书的内容有关,也许根本无关,只是因为看书人当下所处的心境而结出的不同机缘。
读书、读书,各有各的读法,各有各的悟性。在须臾的认知中,这种把自己浅薄、刻板、带有投机性、为了商业利益用虚假的噱头和毫无逻辑的猜疑来吸引读者的所谓引导正解类的书籍,才是真正误人子弟的毒瘤。
罗切特弯着腰,蹑手蹑脚地平移到了须臾身边,乘其不备,猛然出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背,没想到后者早就从余光中看穿了一切,一点反应也没给,岿然不动,稳得一匹。
罗切特和须臾是这座留学生楼里的一对神奇的存在,他们都是黑头发黄皮肤的标准中国人,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但身份却属于外籍留学生,国籍分别是英国和美国。
罗切特“切”了一声,赖赖几几地在须臾旁边瘫坐了下来。
“真没劲,能不能行啊,知道你一身功夫能抵百万兵,但装一回被我吓到能死啊!”
“啊,吓-死-我-了!”啪的一声,须臾用力地合上了书页,然后用毫无感情的AI一般的语气满足了罗切特要“有劲儿”的要求。
罗切特撇了撇嘴,一记“重拳”击到了须臾的肩膀上。
“你这人,唉!”
面对依然没有反应的须臾,罗切特顿觉无趣,收回拳头后又重重叹了口气,随后,整个人趴伏在了书桌上。
“我的臾啊,我们都快毕业了,你有什么打算啊!”
须臾微微抬了抬眼皮,不羁地说道:“你的我就不知道了,我嘛!”须臾边说边从旁边的书包里摸出了一个信封,看也没看就甩给了对方。
罗切特一把接过,快速打开,接着发出了一声惊呼:“天呐,你也太棒了吧,居然拿到了中央日报社的OFFER,哇喔,果然是我的大神。”
罗切特小心地把通知折好还给了须臾,一把拽住他就要起身往外走。
“走,咱们庆祝庆祝去!剧本杀还是密室?我听说东门旁边的野地里偷摸新开了家烧烤很不错!”
须臾轻轻甩开了罗切特,把书扔到了一边,开始收拾起桌上的电脑。
“不去了,明天就得去新单位报到,还得准备准备。”
“这有啥可准备的,你这文笔、这颜值、这口才、这思路,到哪里都得是单位的大宝贝啊,不像我。”罗切特说着脸色又有些沉了下来。
须臾看着罗切特颓得有趣,便笑着逗他说:“你是如此优秀和可爱,长相好,脾气好,家世更不用说了,成绩也不错,还怕找不到地方?要求别太高,慢慢来,不行回家啃老,你们家老爷子求之不得呢!”
罗切特的头垂得更低了,肩膀也耷拉了下来,叹了口气道:“心比天高啊,命却……唉!我何时才能实现我儿时的梦想啊!”
须臾把通知书和电脑都收进了书包,有口无心地问道:“你儿时的梦想究竟是什么啊!四年了,整天嚷,却从不肯给我透露一丁点儿。”
罗切特沉默了会儿,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最后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心似的,从屁股兜里拿出手机,用手指在上面比画了几下,接着把屏幕移到了须臾面前。
“我是看在你是我最铁的哥们份上才告诉你的,呶,这就是我儿时最大的梦想!”
须臾有些意外,没想到自己随意的一句调侃,让眼前这个大大咧咧的男孩子隐忍了许久的秘密,居然就要告诉他了!须臾对探究别人的隐私其实没太大兴趣,但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手机屏上。
那是一张旧照片,像素不高,依稀可以看出里面是一个男人的侧影。那男人一身迷彩装,戴着黑色的防风面罩和一顶灰白相间的野战帽,身材高大挺拔,虽然看得不是很真切,却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须臾正想转开视线,脑海里突然出现了某种熟悉的感觉,他的眼前就像是黑白默片一样快速出现了一个朦胧的闪回,他急忙定住眼神朝照片细看,想捉住那份熟悉,可那感觉转瞬即逝,手机里又只剩下一张模糊的野战军人的侧影了。
须臾有些失望,但也习惯了,这种失望,经历过太多次,不习惯又能如何。
“怎么样,很帅吧!”罗切特有些得意的声音把须臾从那一丢丢失落的情绪里迅速拉了回来。
“像素感人啊,你爱上了一个男人?”须臾调笑道。
“才不是,胡说。”罗切特气呼呼地把手机拿了回去,“这是我的英雄,是我的偶像,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哦!”须臾露出了少有的八卦表情。
罗切特拿手指轻轻地抚了抚手机屏,意味深长地说道:“这张照片是我好不容易才搞到的,是我老爸花了大代价从卫星图片上调取的,可不容易了呢!只是可惜没有正脸,也不知道他究竟长得是个什么样子,但我知道照片里一定是他,这独一无二的气质没人能取代。”
“你没见过他?”罗切特的话让须臾有些意外。
罗切特点点头又摇摇头,继续用倾慕的眼神盯着那张照片,接着说:“那年我八岁,你是认识我父亲的,也知道他的身份有多特殊。有一次我们一家人好不容易一起去拉斯韦加斯度假,没想到我突然就被绑架了。当时我母亲拉着我,就是从车上下来到酒店大门的那么一小段距离,一个彪形大汉,一把就把我架走了,当时我害怕极了,挣扎着晕了过去。”
“当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关在一间小黑屋里,也不知道被关了多久,就在我几乎绝望的时候,小黑屋的门突然被大力踢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冲进来抱起了我。他穿着一身迷彩军装,通过耳机用中文和队友交流,一看他是中国人,我瞬间就安心了。接着,他抱着我冲过了好多道关卡,就像一个刀枪不入的神奇英雄,一个人、一把枪、一口气把绑匪全部歼灭,最后把我安全地交还到了我父亲的手里。”
须臾听完眨了眨眼,狡黠地说道:“你还有过这样的经历啊!不要告诉我你小名叫阿斗,那个侧影就是赵子龙,他是为你过的五关宰的六将!”
罗切特有些气恼地收起了手机。
“我没跟你开玩笑,这是真的,他在我心里比赵子龙更英雄,更神气,只可惜缘悭一面。父亲后来去哪儿都给我配一堆保镖,最后为了稳妥起见又偷偷地把我的身份隐藏了起来,所以现在对外我只是一个美国富商的养子而已。”
须臾收起了脸上调笑的表情,拍了拍罗切特的肩膀,以示安慰。
罗切特微微一耸肩,给了须臾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
“那后来呢,这张照片是怎么得来的?”须臾接着问。
罗切特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说:“后来我就一直在找他,不断地求我父亲帮我找他。但我父亲对我说,救我的这支小队的情况很特殊,属于国家最高级别的秘密部队。那次也是正好在附近有任务,才顺手救的我。他们的身份全都属于国家顶级机密,绝不可能公开,自然也不能告诉我。后来看我实在闹得凶,为了平复我,也怕我乱来,才给了这张照片,也算是个安慰。”
罗切特顿了顿,又接着说:“可私下里我其实一直没有放弃过寻找,直到有一次,我偷偷地溜进父亲的办公室,看到了他的秘密记事本,然后翻到了我被绑架那几天他的日记。他在上面写道,国家出动赤泉小队,看来我儿子应该是可以被救回来了。”
“赤泉小队?”须臾默念了一遍这个名称。
“对,赤泉小队!”罗切特又确认了一遍,一字一顿说得很认真:“我私下做了无数调查,也翻阅了好多内部资料,又黑进了中国特种部队的内部网站,全都没有这支小队的记载。他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可他的确在我生命中真真切切地出现过啊,是他给了我生命最初的火光,是他告诉了我什么才是真正的英雄,所以我人生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找到这支小队,加入他们,成为我最想成为的那个人。”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重,两个年轻人虽然都是刚入社会,但特殊的身份和阅历让他们都明白,罗切特的这个愿望其实很难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