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话,两人已经下了楼,从侧门走出,来到了与辅楼相连的廊道,廊道两侧有两道低低的青砖护墙,护墙上每隔几步就立着一根白色的罗马柱。
一路行来,须予紧张的情绪也慢慢地缓和了下来,他很感谢吴用,初来乍到,在这样一个陌生的环境里,有这样一个热心人的陪伴和指引,让他感觉轻松不少,一切看起来都比想象中的要顺利得多。
有了社长的特别关照,又有周主编批示,手续办得相当快捷,不到半个小时,须予在吴用的带领下又回到了主楼二楼。
这次,他们推开的是主编室旁边编辑部的大门。
这是一个大开间,有一个教室那么大,里面摆着十几张办公桌,深秋的阳光照得整个大屋黄澄澄的,有一种不太真实的迷幻感,中间炉子里的煤火烧得很旺,整个屋子就好像是裹在一片刚出炉的糖浆吐司面包里。
“来来来,大家来见见咱们的新同事。”吴用一进屋就大声通告道。
听到动静的同事全都抬起了头,朝着门口望了过来。
“大伙手头工作先放放,这是新来的须记者,是专门负责我们法制新闻的,来,须记者,靠门的这位,李健,李老师,综合新闻首席记者,社区新闻都归他管;中间的是蒋丽丽女士,是我们的社花,负责女性用品化妆品时尚服装这一块的稿件,你要去百货公司买东西就找她,没她不熟悉的;她的对桌是马敏,马小姐负责文学艺术类稿件;中间最里面的是乔大宇,专门翻译一些国外的稿件;他旁边是编辑助理李少华。那个,少华后面靠墙的位置是我的,咱俩正好一排。”不知道为什么,这屋的配置让须予想起他的大学生活,这一屋子里的仿佛不是同事,而是刚入学的同学。
随着吴用的介绍,须予向大家一一颔首致意。
大家伙也都很热情地回了礼。
“还有一些同事,都在外面采访呢,回头慢慢你都会熟悉的。”吴用尽心尽责地履行着周主编交给他的任务。
须予心里却一下一下在打鼓,他有些“晕人”,这么些人名,他一时还真记不住,只能机械性地向每个人放出礼貌的微笑:“大家好,我是须予,初来乍到,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随后,须予的耳朵里立刻就涌进了一堆声音。
门口的李健老成持重,第一个开了口:“欢迎啊,小须,我们正缺个法治版块的记者啊!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啊,须记者,好帅啊,这小脸长得也太秀气了吧,不错,不错,我就是喜欢帅哥,欢迎你啊!”蒋丽丽打扮时髦,苗条纤瘦,烫发红唇,说话也直爽。
马敏戴着一副大大的黑框眼镜,梳着两根粗辫子,也是一脸笑意地说:“须记者,您好,欢迎欢迎。”
乔大宇和李少华也一一点头打了招呼。
见大家寒暄完毕,吴用接着说道:“好了,大家都忙吧,下午还得开编辑会呢,老周头新官上任三把火,最近干劲满满,可不好糊弄。须记者,那个位置就是周主编特意给你安排的!”
顺着吴用手指的方向,须予的视线移到了屋子紧里面靠窗的那张办公桌,办公桌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缕阳光洒在上面,就像是一片等待开垦的沃土,生机勃勃,温暖又有朝气。
吴用引着须予来到桌前,指了指他对面的位置:“这是段美编的座位,他可是我们这里的传奇。”
“传奇?”须予看了眼对面整洁的桌面。
吴用用力地点点头,表情略带骄傲地说:“这个以后你会知道的,好啦,你收拾吧,我的任务就算是告一段落了,别忘了一会儿去主编室找老周头!还有,我家就住这附近,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说,这地面儿我熟!”吴用拍了拍须予的肩膀,转身晃晃悠悠地走了。
须予一回头,见其他同事也都各自低头开始忙自己手头的活儿了。
这样的氛围让须予顿时松了口气。这一早上,有太多信息需要消化,新的环境需要适应,他长久不与外界接触,心态也需要调整,如果这时候一屋子的人涌上来问这问那,他恐怕自己会应付不过来。
说收拾其实也没有什么可以收拾的,须予放下了从后勤领来的办公用品和一些杂物,把刚才办公室交给他的入职表放到了抽屉里,又把报社的出入证收进了书包,坐在桌前抿了抿嘴,双手轻轻地触摸着办公桌的桌面,一种熟悉的陌生感突然朝他袭来。
须予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劲,急忙把手从办公桌上拿了下来,轻轻摇了摇头,想把那些刚刚萌发的杂念从脑子里甩出去,一扭头,正迎上了马敏回头关切的目光,只见她点了点须予桌上的茶杯,又回头指了指屋子中间炉子上的水壶,然后羞涩地低下了头。
须予柔和地笑了笑,一早上到现在的确滴水未进,可突然想到主编刚才的叮嘱,便起身,轻轻地离开了办公桌,路过马敏桌前时,还不忘向她表达了感谢。
当周主编从面前那一堆文件中抬起头来的时候,须予正用他那惯常的谨慎乖巧的波俏模样朝着他微笑。
周主编也忍不住被可爱到了,他习惯性地摸了摸自己的头,指了指刚才吴用给须予沏的茶说:“还给你留着呢,这会儿喝温度正好,怎么样,手续都办完了?”
须予此时的心情已经比初到时放松了很多,他拿起杯子,双手捧着喝了一大口,接着回答道:“是的,都办完了,主编找我有什么工作要交代?”
周行之赞许地点点头,递给了须予一张名片和一封介绍信。
“这张名片是中央警察局袁部长的,关于你的工作重点,社长的意思是让你负责报道一些重大的、具有教育意义的刑事案件,以警世人,同时大力宣传警察同志为百姓的平安所做出的巨大贡献。”
“所以,你现在就去趟中央警察局,与重案组的袁部长建立联系,以后他们那里的一些大案要案,需要报道的,就由你来负责对接。你刚入行,也没啥新闻资源,就从这开始跑吧,今天去完警察局你就回家,回去安置一下,明天再正式来上班。”
须予接过名片和介绍信,谢过了主编,离开了待了不到一个小时的新单位,出发去了警察局。
警察局离报社倒是不远,走路也就10分钟,也就是马路这头到那头的距离。
而此时,警察局一楼的警长办公室里,一个长腿帅哥,正舒服地靠着圈椅,双腿搁在办公桌上,翘着两只擦得锃亮的警用靴,仰着头,一边哼着小曲,一边盯着手里一摞血腥的犯罪现场照片翻看着。
正哼到精彩处,想飚个高音,办公室的门突然被用力撞开了。
长腿帅哥一脸不爽,沉声训道:“说多少遍了,进来要敲门,敲门,无组织,无纪律。”
刚进门的矮个儿小警员,被吓得一个踉跄,连忙道歉道:“啊,哦,强队,不好意思啊,下次一定注意,强队,那啥,袁部叫您上去,说来了个记者,要我们配合……配合工作。”
“什么?”强伟脸上的表情更不爽了:“配合个啥,这一天天的,净整些没用的,上回来了个说要写什么侦探小说的,跟着捣了几天乱,人就不见了,费了老子半天功夫给他喷了一堆有的没的,案子进度都耽误了,也没见写成个啥。”
“后来又来了个演电影要体验生活的十八线小明星,跟着出了趟现场,吐了个稀里哗啦,把现场给我搞了个乱七八糟,然后转眼就不见了,留下我们尽擦屁股了。有时间老子还想多破几个案子呢!我这里又不是宣传处,天天给我搞事情。”
小警员吓得在一旁瑟瑟发抖:“那个,袁部长说了,让您,您,马上去。”
强队看了眼可怜的小警员,忍下了还没发完的牢骚,把腿从桌子上挪了下来,站起身整了整衣服。
就在强队气呼呼地上楼时,二楼的部长办公室里,须予的介绍信正被一个大圆脸、大背头、满脸泛着油光的大胖子举着审看,那人胖胖的身体被警察制服紧紧地裹挟着,就这样还有好多不甘寂寞的肉肉们仍在执着地想往制服外怼。
胖子坐在一张红木雕花的大办公桌后,身下的大圈椅被敦实的身材挤得没有一丝空隙。只见他一手拿着介绍信,另一只手端着一只大号茶缸,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个仔细,这才抬起头,从满脸的横肉里硬生生挤出一抹虚假的笑容。
“哦哦哦,须记者是吧,你好你好!欢迎欢迎,我叫袁世仁,不用起来,快请坐,快请坐,小刘啊,强伟怎么还不来!磨蹭啥呢!快去给我摧摧。”外边的小警察应声而去。
袁世仁还是挂着那招牌似的假笑。
“欢迎啊,欢迎,我们局长早就交代我了,你们周主编也是我的老朋友,咱们警察局和媒体就是要通力合作嘛,你看,我们辛辛苦苦抓坏人,就是想让老百姓过得更好更安全嘛,你们好好报道,也宣传了我们,也让百姓们心里安生不是!”
袁世仁的车咕噜话还没说完,就被门外洪亮的“报到”声给打断了。
须予转身一看,一个高个子男人出现在眼前,长腿,窄腰,宽肩,长着一张匪气中略带三分正气的脸,一身制服整齐熨帖地穿在身上,没有一丝赘肉,整个人精干历练,虽然板着一张脸,但看着莫名地很有安全感。
“哦,强伟啊,来来来,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中央日报社的须予须记者,这位是我们重案组的干将强伟队长。”
被提到的两人各自上前一步带着些许疑惑和探究的表情握了握手。
袁世仁简短地把须予的来意告诉了强伟,指派强伟来负责与须予对接,最后又“郑重”地叮嘱了几句:大家要好好合作,强强联手,搞好宣传,把警察队伍的丰功伟绩及时传达给广大市民。
话交代完,须予的短暂拜访也就告一段落,为了增进彼此的了解,袁部长还贴心地命令强伟代表他把须予送到了警察局门口。
“那么以后就要请您多多关照了!”须予很客气地准备告辞。
强伟一脸严肃,自始至终没给一个好脸色,须予甚至怀疑,这个外表酷得跟二五八万似的警长根本不会笑。
“关照谈不上,我本人并不喜欢和你们这些媒体搅和在一起,警察的本职工作是抓罪犯,不是摆出副恭良淑俭让的样子,让老百姓吃瓜看笑话!”
哦!今天第一个怼自己人终于出现了,须予心里突觉一阵莫名的“踏实”,自己在当实习律师时,天天受人挤怼,那些所谓的大中小律师们没几个给过他好脸子。
原本想,今天这第一天报到,也会有许多下马威在等他,但一路绿灯,人人对他都友好得超出了他的想象,想着这一天应该就圆满结束了,没想到,老天爷对他还是一如既往地“鞭策”,该来的总归还是来了。
“嗯?你在想什么?”强伟没想到自己的下马威,对方居然没接招,反而表现出了一种令人捉摸不透,恍惚间还略带高兴的表情。
“哦,没什么,没什么!”须予露出了今天最自然放松的一个微笑:“强队长说得对,很高兴认识您,有案子的时候麻烦您通知我,我会尽我所能地做好报道工作!”说着须予朝强伟欠了欠身,摆了摆手,转身自如地离开了。
而原本想给这位小记者一些诸如别多管闲事,少惹事,少提问题,做好自己本分的事就够了之类警告的强伟则一脸问号,凌乱在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