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飞一边听着强伟的絮叨,一边把筷子硬塞到了须予的手上,鼓励道:“总归有第一次的,你可以的!”
须予接过了筷子,表情还是呆呆地,但段飞的话他似乎是听进去了,木讷地点点头表示回应。接着,举起筷子,像个木头人似的开始机械地往自己嘴里塞面条,样子萌得让人心疼。
强伟在一旁暗自好笑,转头看向了段飞。
“对了,段兄,这次有什么新发现?”
段飞略微沉吟片刻,开口道:“有,这具尸体发现的时间比之前几具都要早,根据蛆虫的形态和尸僵来看,死亡时间在24小时左右。之前我们发现的尸体最晚的都死了十几天了,最早的也是三天以上,不过最终结果还得看法医的验尸报告。”段飞的声音依然那么磁性低沉,听不出态度,却自带一段风流。
段飞正准备继续说,旁边的须予突然抬起头,惊讶地看向了段飞,终于开口说话了:“段美编,你,你到底是谁!”
看着须予那不知所措的小脸,惊恐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眼底的那一丝幽蓝显得越发明亮,睫毛扑闪扑闪地如羽翼一般,加上那挂在嘴角的一小截裹着黄酱的面条,衬得整个人就像只受了惊吓的小鹿,段飞的嘴角不由得微微向上扬了一下。
这下可把须予看得更呆了,那具蓝色尸体已经被抛到九霄云外了,“我到这报社都快三年了,负责任地说,是从没见飞哥笑过。”吴用早上的那句话突然出现在了须予耳畔,他不由得心里打起了鼓:不是说好的三年都不笑的吗?不,这一笑,也太俊了吧!
强伟在一旁也看得有趣,举起手在须予面前晃了晃,笑着说:“喂,须记者,回回神,刚才不都告诉你了嘛,段兄是我们警察局的顾问,业余时间帮我们破案,赶巧今天碰上了你,我才知道你们居然是同事。”
须予被强伟粗犷的声线震得回了些神,“哦,对哦,我记起来了,刚才你们说过的!”
这时老板又端上来两碗面条。
“老板,一会儿我们走后,你就拿醋喷喷这桌椅,然后在周围拿香菜泡过的水冲洗一下,就没味儿。”段飞细心地嘱咐老板,并在桌上放下了几枚圆大头。
老板掩着面,看在钱的分上,用力点了几下头,转身又飞也似的跑进了店里。
乘这工夫,强伟已经把面拌匀了,接着问道:“你刚才说,所以……”
段飞也拿起筷子把自己碗里的面、酱和菜码用力搅匀。
“所以,我发现了颜色的变化。”
一提到颜色,须予又干咳了几声,然后小心翼翼地抬头左右看了看身边的两位,不好意思地说:“没事,没事,我好了,段美编,哦不,段顾问,您继续。”
段飞依然没有停下筷子。
“今天这具的颜色是我们发现的蓝色尸体中最浅的,通体呈灰蓝色,有些地方甚至还可以看到死者本身的肤色,而我们在树林里发现的那具,已经是通体深蓝了。”
“嗯,对,那具尸体可真是蓝得都发绿了,跟绿毛龟似的。”强伟挑着面,接了一句。
就这一句,须予脑中突然就有了画面,紧接着又是一阵干呕。
“老板,麻烦盛一碗热面汤来!”段飞一边侧身喊老板,一边拿手轻轻拍了拍须予的后背,须予感觉整个人瞬间依上了一道温热的屏障,如此踏实可靠,让他突然有了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可当他抬起头,却发现段飞和强伟的脸上都露出了某种憋笑的表情。
那种安全感立刻就荡然无存,须予感觉受到了小小的羞辱,甚至有些生气。
等到热汤喝下肚,须予才感觉又活过来了,多大点儿事啊,不就是一具蓝莹莹的尸体嘛。战争中又不是没见过死人,它又不会活过来咬我,有啥可怕的,这是我的工作,以后这样的情况估计少不了。
想到此,须予强逼自己振作起来,再一次拿起筷子,大口地吃起了面条,胃里有了底,整个人也通畅舒服了很多。
一旁的强伟已经干光了第二碗面条,他看了眼须予,忍着笑说道:“看脸色是缓过来一点了!比我想象得要坚强些,过段时间应该就能适应了。”
段飞的面吃了一半就没再动筷子:“强队,验尸报告明天可以出来吗?”
“我让他们加班了,最迟明天下午之前一定会出来,到时候你来队里看吧!那啥,须大记者,你也一起来?”
须予嘴里还塞着面,听言忙不迭地点头道:“好,好,我去,我去!”
“好!做得好!”周主编起身重重地拍了拍须予的肩膀,满脸笑意地说:“小须啊,没想到你第一天来上班,就跟进了这么一个大案子,还去现场采访了。好好好,这蓝色尸体可是近来市民们最关心的案子,这么着,你就做个连续跟踪报道,即时报道案件进程,让群众也能同步了解到案子的最新情况。太好了,太好了,这个独家我们做定了。”周主编跨步走回桌边,越说越兴奋:“这样,你一会儿回去找一下段飞,让他设计一个报头,一定要吸引人眼球,要突出悬念感。对了,你跟段飞说,他昨天交的小样,社长相当满意,就照着这思路,弄一个系列。”
须予拿着笔记本,认真快速地记着周主编叮嘱。
周行之明显还处在兴奋之中,“小须啊,你今晚上也加加班,和段飞一起把这报头弄出来,这是你的专栏,你也得上点心。还有,今天是周三,我给你一周时间,下周三开始,我们正式推出‘刑案追踪’这个栏目,名字暂时定这个,最后还得社长拍板,你辛苦一下,多跑跑警局,多拿一手资料,争取一炮打响!”
直到回到编辑部,周主编那慷慨激昂的声音还萦绕在须予的耳边久久挥之不去。
编辑部的同事们八卦了一下午蓝色尸体案,现在也都陆续下班了,只剩段飞坐在办公桌前正写着什么。
须予上前怯怯地打了个招呼:“段美编!”
“哦,回来了,老周说了些什么?”段飞停下笔抬头看向了须予。
须予把刚才周主编的话跟段飞学了一遍,最后还强调了自己没有把段飞在警局当顾问的事向领导汇报。
“我想,强伟他们之所以不知道你的职业,是因为你本就不想说,想来也是不想让这里的同事知道你当顾问的事,所以,我就没和周主编讲。”须予觉得自己絮絮叨叨得像个娘们,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一面对段飞,他就紧张,他一紧张要么就啥也想不起来说,要么就会叨叨叨说个没完,现在他正处在后一种发病的状态里。
段飞听完笑了笑。
须予又愣住了,吴用的情报不准啊,这,这人可是会笑的啊,这一天我都赶上两回了,是我运气太好了?还是?须予的脑子里开始跑马车。
“好吧,关于报头,你有什么想法?”段飞打开抽屉,取了张画纸,又看向了须予。
须予脑子里的马车仿佛被突然拉住了缰绳,他有点猝不及防地咽了下口水。
“饿了?”段飞从抽屉的另一侧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了几块饼干,递给了须予。
须予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场面陷入了尴尬。
“吃吧,中午你也没吃多少东西,这是上次东方社长给加班员工特批的,今天你加班,理应有份,别客气。”
听段飞这么说,须予便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食物。
这饼干泛着浓浓的奶香,黄澄澄、油亮亮,特别精致,一看就是外国货。
段飞自己也抓了一块,塞到了嘴里。
屋里一时就只剩下两个人嚼饼干的声音。
须予吃完饼干,拿来水壶给两人都倒上了水,接着拿出怀表,看了看时间。
“你的怀表很精致!”段飞饶有兴趣地看了眼须予手里的表。
须予点点头回应道:“嗯!谢谢!”
段飞拿起了铅笔在纸上轻轻地敲了起来。
“父母送的?”
“也许吧?”须予突然有一丝伤感。
“嗯?”段飞敲铅笔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我是个弃儿,被捡到的时候,这块怀表就裹在我的被子里,应该是亲人留给我的。”
须予说完低下了头,段飞亦没有再追问。
屋里又陷入了沉静。
“悬疑,跟踪,即时报道,发现……”段飞眼睛盯着须予手上的怀表,嘴里突然开始喃喃一些词语。
须予听闻眼前一亮,急急地说道:“段美编,你念的词和我的怀表,还有我们追踪的案件真相是有关系的啊!你看我们是不是可以把报头画成钟表的样子,然后旁边是一个大大的问号,再加上各种人像的剪影……”
话还没说完,段飞已经唰唰唰开始下笔了。
须予不自觉地站到了段飞的身后,没有想到段飞落下的每一笔、完成的每一个场景、增加的每一个细节,都好像是画在了他的心上,如此合拍,如此称心,笔下所展现的,全是他想要的样子。
不一会儿,画纸上就出现了一幅精美的报头,画技娴熟,笔触简练,构图精妙,充满故事感和悬疑性,让人一看就会产生无数联想。
“怎么样!还行吧!”段飞拿起画,放远了观望,语气略带得意。
须予都不知道怎么夸奖才好了,“太棒了,你画得真的太好了,这就是我想要的,没有比这个更贴合的了,段飞你太棒了!”
这是须予第一次称呼段飞全名,叫出口后,须予一愣,有些尴尬,但段飞却没表现出异样,好像本该就那么称呼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