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飞在看报纸,须予无事就盯着段飞看。
下午的阳光透过白色的纱帘洒在段飞身上,就像是给他披上了一件轻薄的暖黄色外衫。他脸上笼着一层柔光,让凌厉的五官突然有了一丝温度,就好像段飞嘴角偶尔露出的那一抹微笑,一闪而过,却耀眼得让人过目难忘。
“真的很好看!”须予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又过了一会儿,段飞放下了手里的报纸,低沉地问了一句:“合同签了?”
“嗯?”须予脑子还没转过来,只能慌乱地躲开了段飞投过来的目光。
段飞一侧的嘴角又轻轻地往上翘了个小弧度,“我是说租房子的合同。”
“哦!”须予这才恍然大悟,认真地开始回答:“都签好了,这次幸亏有吴用帮忙,遇上你们,我真的是太幸运了。”
“你以前都不太幸运?”段飞还在饶有兴趣地看着须予。
在那深邃的目光下,须予感觉自己就是透明的,一直习惯于躲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观望世界的他,被盯得有些发毛,只能默默地把头又往下低了低,“还好吧,就是没有现在这么好。”
段飞还想追问,警用靴咚咚咚踩地板的声音由远及近地出现在了门边。
“哦,你们都来了!报告刚出来,我也只看了个大概,正好大家一起研究。”
强伟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杯子仰脖喝了一大口水。
“怎么说?”段飞放下二郎腿,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强伟把手中的资料袋扔给了段飞,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和上几起基本一样。”
段飞取出报告,快速地看了起来,每看完一张就很自然地交递给须予。
“还是穿着病号服?”
“对!”强伟撇了撇嘴,“衣服虽然被撕得很碎,但还是在右上角处发现了与前几起案件一样的标记,我已经派兄弟们去查了,但城里城外,特别是这一片医院太多了,一时也没有查出什么线索。哦,对了,这具尸体的指甲缝里,对,你看,第三页上写着,除了一些泥土草屑外,还查出了一种红色的类似于油漆、油彩之类的物质!”
“嗯!”段飞边看边点头,然后又迅速翻了几页。
“还是中毒?”段飞的语气有点沉下来了。
“对。”强伟左右看了一下两个人,说道,“致死原因也是体内的毒素造成的体循环衰竭,不过这个人在死之前还受了不少伤,左小腿骨裂,右臂粉碎性骨折,肋骨折了两根,左边的耳朵被利器整个切掉,肚子上中了三刀,腹腔里全是瘀血,脾胃出血,身上的擦伤更是不计其数,基本是没一处好地儿。”
段飞还在低头看报告,但眼角微微地颤了一下,“这毒还是没验出来是啥成分?”
强伟叹了口气说:“验不出来,不属于任何植物毒素,应该是人工化学合成物,刚才法医说这种毒素的分子链很奇怪,他从来没有见过,也无法分解出成分,反正国内现在应该是没法破解的,不过……”强伟又拿起茶杯,喝了口水。
“不过什么?”段飞抬头瞥了眼强伟。
“不过这次法医还是有新发现的,你看最后那一页!”
段飞快速把报告翻到了最后。
“法医呢说了一堆,什么腐烂从死亡那一刻就应该开始,根据尸体的腐烂程度和各项指标,包括苍蝇的产卵情况,都可以分析出死亡时间。”
“对,根据死者的尸斑,尸僵,蛆虫的大小都可以分析出死亡时间,这一点我的导师,海因里希先生在二十多年前就证实了。”段飞看这页报告的时间格外长,“不对,这个死亡时间是有问题的。”
“对。”强伟接过了话头:“法医也这么说,要不然早上就能出报告了,法医做了个毒素加强实验,发现这个毒素可以延缓细胞的成长、分裂和死亡,简单来说,这个毒素可以让人的腐烂过程或者说成长衰变过程变慢。”
段飞看资料的手都有些抖了,“这不可能,这是违反生物学基本原理的。”
“法医跟我讲这段时和你现在的表情一模一样。”强伟无奈地笑了一下,“可现在的情况就是这么神奇。”
“这么说,昨天那具尸体的死亡时间?”段飞抬头与强伟四目相对。
强伟眉尖微微一耸,“不是您段大顾问说的24小时,死亡时间在一周左右。”
“那不就是酒铺被查封的日子吗?”一直在低头看报告的须予突然插了一句。
段飞和强伟同时看向了须予,他们的表情仿佛在说:“哦,这里还有一个人!”
段飞、须予、强伟并排站在酒铺后院的正当中,盯着那个酒窖入口已经看了半天了。虽然从发现尸体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但空气里还是到处弥漫着腐臭的味道,只比昨天稍稍缓解了一丢丢。
段飞走到窖口旁,蹲在那个散落一地的碎门板前,用手在上面轻轻抹了一下,手指上顿时沾满了灰尘,“警察到的时候,这门就是这样?”
强伟也走了过来,轻轻用脚踢了踢满地的碎木头,“对,根据现场报告,这门当时是虚掩在地下室上方的,老板偷偷溜回被查封的店里想拿些酒走,当时就发现门坏了,一开始还以为是警察干的呢,也没想太多,顺着门缝就下去了,发现尸体后,惊吓过度,直接就冲了上来,估计是在狂奔时撞飞的吧!”
段飞仍旧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前方,“就是说,在这一个星期中酒铺里是没有人的,这与前几起案件的情况很相似。第一起案子里那座荒废的古宅已经十几年没有人居住了;护城河旁的野地也少有人出没;我们报社对面那老树林总有鬼怪传说,不是那对倒霉的情侣几乎没有人会去那里。”
“有一点不一样。”须予突然接口道:“前几起除了中毒外,身上并没有别的伤,而这一起,这尸身上太多伤口了,过于凶残。”
强伟看了眼须予,发现面前这个人与昨天那个在现场惊慌失措的小萌新已判若两人,忍不住点头赞许道:“对!须记者说得没错,法医报告里提到根据死者衣物和身上的痕迹来看,他在死亡之前蹚过水,滚过沙,钻过小树林,这一路可是艰辛啊。”
“他在逃亡!”段飞声音不大,语气平缓,可这几个字却说得莫名让人惊恐。
“我们再下去看看吧!”段飞站了起来,走到了地窖口,回头看了眼须予:“你,你可以吗?”
须予重重吁了口气,长睫一垂,上牙轻轻咬了咬下唇,认真地点了点头说:“可以的,我想情况不会比昨天更差了不是?”
强伟在后面发出了一阵轻笑。
段飞瞪了强伟一眼,走到须予身前认真地叮嘱:“不用憋气,张开嘴呼吸,弱化鼻吸,这样会感觉好一些!跟好我,别乱走!”段飞说完转身往下走去。
昨天里里外外都是人,台阶上也都点着指路的蜡烛。现在这里就三个人,指路的蜡烛也没了,虽然是白天,还是能感到阵阵的寒意,越往下走,这寒意越大,走到第二个转角,段飞打开了手里的电筒,电筒的光亮不大,但让人安心了很多。
虽然昨天须予来过,但当时场面太过混乱,重点全部锁在了那具尸体上,地窖里的环境完全没来得及细看,须予睁大眼睛,牢牢地跟在段飞后面,一步不敢落后。
当三人走完台阶,强伟在墙上摸索着打开了灯,酒窖里顿时亮堂了起来,须予战战兢兢地往酒柜前望去。那是昨天他心理建设全部破防瓦解的地方。
那具蓝色的尸体已经消失,变成了用白粉画着的一个人形。
想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从生龙活虎到满身伤口,然后变成了蓝色的怪物,最后只剩一个白色的人形图案,一切发生不过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须予心中涌上了一股莫名的悲凉。
“昨天现场还有其他发现吗?”段飞的声音打破了须予悲天悯人的情绪。
“没什么大发现,重点都在那蓝色尸体上了。酒窖也就这么大,就这么几堆破酒罐和几排酒柜,兄弟们也都里里外外翻了,地上全是老板凌乱的脚印,没有可提取的指纹,也没留下什么不应该属于这里的东西,现场情况就是这这样了!”强伟站在一边抱着双手,眼神也盯在了白色的人形图案上。
段飞四处观察了一圈,最后来到了尸体前的酒柜处,“目前看来,这个人应该是逃亡到了这里,躲进了酒窖,然后在这里毒发,他有着非比常人的意志力,所以,毒发之前他应该会有所感觉,我觉得……”段飞手托着下巴,弯着头看向了酒柜的底部。
“你是说,他应该觉得自己活不长了,会在这里留下一点线索,写点啥,或者……”
须予眨着眼睛自言自语道。
“或者,留下个什么标记!”段飞蹲了下来,用手指轻轻抹了抹酒柜底部的边角。
须予和强伟也赶紧围了过来。
“你们看!”段飞在手上吐了口唾沫,抹在了刚才他触及的地方,那里立刻出现了一个浅浅的印迹,不规则,弯弯扭扭,一看就是用指甲硬生生划上去的。
三个脑袋都凑近了仔细辨认着这印迹。
强伟面露疑色,眯了眯眼。
段飞第一个站了起来,面色也变得分外沉重。
须予则满脸问号地回头看向了段飞。
后者摘下了皮手套,轻声地说了一句:“5BH,这应该就是破案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