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伟撇了撇嘴,戏谑道:“我说小予少爷,就你这吃相,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几天都没吃过饭呢!”
须予埋头苦吃根本不想理强伟。
没想到段飞却接过了话,揶揄道:“我说,强队,这辛辛苦苦干了一下午,你们警察局就让我们吃这些?”
“段大少爷,在警局这已经是最好的待遇了,要说吃得好,还得是您家里的牛肉罐头,炒鸡蛋,油乎乎的大烙饼和洋酒花生啊!”
段飞也没再理强伟 ,开始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起了面前的食物。
饭毕,小弟收拾完离开,屋里三个人又陷入了新一轮的沉默。
强伟看了看旁边的两人并没有想说话的意思,只能率先开口道:“得嘞,我开头吧,咱们先一起捋捋思路!”
段飞和须予同时做了个请的手势。
强伟站了起来,思量了片刻说道:“照片记录了这几个月来医院的用药情况,慈仁医院收治的病人不多,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来疗养的,用药也都是以镇静滋补调养类为主,每个病人用药情况也没有太大的变化。”
沙发里的两个人同时点了点头。
强伟继续说:“可是最近,也就是差不多蓝色尸体频繁出现的前后,医院的用药量突然发生了改变,除了镇静药之外,还多了很多其他种类的药物。我刚问了法医,这些药很多都是刺激类兴奋型增强体能的药物,还有就是很多伤药。从伤药来说,在精神病院出现,也合理,毕竟不可避免有自残和发病时打人的情况出现,但用量的确是有些过大,刺激类兴奋型的药物就更加不可思议,那些增加体能的药物与精神病人的用药原则更是完全违背,这些药的加量和出现到底是为什么?这是第一点疑问。”
强伟思忖了片刻又接着说:“第二,这几个月来,出现了很多附近军营里面士兵来治疗的病例,而据我所知,军营近期也报告了多起军人失踪案,这两者是不是有一定的联系?第三,就是段飞从楼梯扶手上取下的红色细碎,刚刚小弟拿来了检测报告,有理由相信,这红色物质与酒窖尸体指甲里的红色漆状物是一样的,那这说明了什么?”
强伟来回踱着步把这三点说完,然后坐下,点了根烟,把目光投向了沙发里的两个人。
须予看了眼段飞。
“你有什么想法就说吧?不用怕,这里没人会笑话你!”段飞语气很郑重,手里还不停地在整理着一些他选中的照片。
强伟也附和地鼓励道:“你的记忆力好,心细,律师出身,思路也清晰,说说你的发现。”
须予得到了两位大哥的肯定,心里一暖,胆子也大了许多:“强队长说得没错,这几点发现都很重要。但我觉得,这个伤药的出现也不普通。”
“嗯!”须予发现段飞的眼神里流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同。
“不普通?”强伟追问道。
“对。”须予的语气更加笃定了:“一般精神病院里出现受伤的情况,都是病人自残和电击治疗时偶有的烧伤所造成的,或者发病时殴打所致。而这些伤一般都是撞击、割伤和烫伤,所以用药一般都是以止血消炎和去肿化瘀为主,但是这里,你们看,这几类用量比较大的药品!”
段飞和强伟都围了过来,目光聚焦在须予指着的那几张照片上。
须予解释道:“这几种都属于抗生素类药品,要是我没记错,应该是用来治疗败血病的,常识告诉我们,这病应该鲜少发生在正规精神病院里得到良好看顾的精神病人身上,何况用量又这么大。”
强伟脸色一变,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些药是治败血病的。”
须予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战时孤儿院受到炮击,很多小朋友就是因为得了败血病而死的,如果当时有这些药,那……”须予有些说不下去了。
段飞叹了口气,站起身轻轻拍了拍须予的后背。
须予感激地看了段飞一眼,“当然,我说得也未必准确,保险起见,你可以去问一下法医。”
强伟也温和地看了须予一眼,点点头,收起了那几张写有药名的照片,然后望向了段飞。
段飞走到了办公桌旁,坐了下来低头又想了会儿,才开口道:“我的发现和你们的也差不多,伤药这一点,我认同须予,这里头一定不简单。除此之外,我还发现一些很有趣的事情,来,你们看。”说着段飞把手中的照片,一张张整齐地排列到了桌子上,强伟和须予收拢了刚才有些飘散的心思,认真地看向了段飞排好的照片。
“照片我们是按照顺序一页一页拍的,当时时间虽紧,但我和强队都排查得很仔细,可是你们看,这张24页,直接就跳到了28页,其中有三页消失了,我清点了所有照片,也核对了胶卷的数量,是对得上的,也就是说不存在我们漏拍、漏印的情况。哪怕我们的确是漏拍了,那漏拍一张是有可能的,漏三张的情况,我觉得可能性几乎为零,所以,这消失的三页记录去哪里了?而且你们看这第28页的时间。”
须予看完有些激动,立马说道:“这时间!就是那个收废品的老头看到死者的那一天。”
“也就是酒窖死者遇害的时间。”强伟补充道。
“对,就是这时间。”段飞语气倒是一如既往地低沉平缓:“时间在这里太重要了,蓝色尸体第一案的时间与医院用药量变化的时间基本一致,还和军营里面士兵入住医院的时间相同。最后一位死者的死亡时间又与用药记录里失踪的三页时间前后基本一致。
这所有的“一致”绝不可能是巧合,再加上须予之前的分析,医院里复杂的周边环境和最后一具死者尸体上残留的痕迹高度符合,还有那个目击者——收废品的老人看到死者的时间,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酒窖里的那具尸体最后留下的那个线索你们还记得吗?”
须予眼前一亮:“对了,5BH,BH,我也是刚才看照片才想到的,那不就是慈仁医院benevolence hospital 的英文简写吗!”
段飞看着须予,目光里露出了一丝欣赏:“对,所有这一切,全部都指向慈仁医院,你要说这案子和这医院没关系,别人不知道,我反正是不信的。”
“那就查他!”须予激动地挥起了手。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段飞和强伟却没有回应,像说好了似的,都低头不语。
须予站在那里疑惑地看着他们,大声问道:“怎么啦,不能查?”
“不是不能查,是得看我们怎么查?”段飞低低地说了一句。
“什么意思?”须予还是不理解。
强伟叹了口气说道:“傻小子,你还是入社会的时间不够长。昨天接到你的电话,我就跟袁部长汇报了,袁一听说就吓坏了,这个医院可不是随便可以碰的,里面住的大都是些达官贵人的亲眷,说是疗养,其实就是找个金丝笼子给圈起来了。往小了说,这里头的人身上藏了多少高门大户里的秘密谁也不知道。往大了说,里面有一些人身上说不定还涉及不少国家的一级机密,这能让你随便查?我是好说歹说,袁部才默认让我们去暗访,出了事他可概不负责。再者,刚才我们所说的,全是假设和推论,而现在的实际情况是,我们一无实证,二无官方支持,你说,怎么查?”
屋子里瞬时安静了下来。
强伟看了眼低头不语的段飞和闷闷不乐的须予,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笑,说道:“话虽这么说,但都别气馁,总会有办法的,查不下去,也得查,这是我们的使命。我相信死者有灵,他会指引我们走向正确的道路。这样,明天我再想办法去摸摸这慈仁医院的背景,今天嘛,也晚了,累了半天,大家也乏了,我们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早点休息吧!要相信,道亦有道,休息够了,办法也都有了。”
夜班车已经没有了,段飞和须予只好相伴步行回家,还是那条街,路灯还是那么堪堪能照到脚边,两个人的影子拖在身后,他们走得很慢,脚步略显疲惫。
须予还在回忆强伟的那一席话,这个世道本就是个黑白不分,有钱有权人的世道,之前在律所的经历,还不能说明一切吗?可自己还是这么幼稚,认为世上还会有青天,认为不会有查不出来的真相。
一阵北风呼过,须予紧了衣领。
“怎么没戴围巾!”段飞转头看了眼须予。
须予的精神头还是不高,淡淡地回了句:“急着出门去找你们,忘戴了!”
段飞眼眉低垂,温柔地从脖子上取下了自己的围巾转身给须予戴上。
没给须予反应时间,段飞又转回身,目视前方,脚下的步子明显加快了许多。
须予紧追了几步,想问,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回到了二层小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