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须予第三次来慈仁医院,相比之前,这次可是正式多了。钱副官带着他长驱直入,直接来到了医院门诊大厅五层的院长办公室。
一推开门,须予就一怔,眼前这位院长,满头褐灰头发,额头上堆着几道深深的褶子,戴着副黑框眼镜,看着挺随和,但气质里莫名地透着股子邪性。
须予一眼就认出,这正是他们第一次来慈仁医院时,在地下室门口遇见的那个白大褂。
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还好是他来,要是段飞,这第一关就已经过不去了。
“哦,钱副官来了,快请进,快请进!”一改那日严肃中带着冷酷的表情,现在这位褐发院长看起来十分“和蔼可亲”。
钱副官很客气地先给对方敬了个礼,郑重其事地开口道:“尹院长,您好,这是我们长官的内弟叶三少爷,他最近感觉有些不太好,长官特别派我把他送过来,让您费心了。长官还让我给您带个话,这次又要麻烦尹院长了,最近军营里杂事比较多,等忙过这一阵,一定请尹院长好好吃顿饭,以表谢意!”
尹院长满脸堆笑地谦让道:“客气了,长官,客气了,我们医院的宗旨就是为病人服务,再说我们这儿一直受到长官的保护和照顾,平日里感激还来不及呢,能够回馈万一,也是我们的荣幸。”尹院长说到这里比了个请的手势,“这样,钱副官,叶少爷,你们在这里稍等,我去把主任医生叫来。”
尹院长把钱副官和须予让到了沙发上,自己则回到了办公桌前,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趁着这工夫,须予的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强伟让他背的资料,慈仁医院院长尹一臣,出身山西富商名贾,少年时赴德国留学,学习心理专业,回国后在上海日本占领区的精神病院待过一阵,日本投降后,来到这里,接手了慈仁医院。
从他的履历看,干净,漂亮,是个学者型的医生,获得过很多精神学专业的大奖。没想到这样的人居然也有两副面孔,须予心里不禁打了个寒战。
尹院长放下电话后不久,门就敲响了,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微胖男人。他身着白大褂,眯缝眼,眉色很浅,鼻子大大的,嘴唇倒挺厚实。须予正在感叹来人的五官比例如此不和谐也是世间少有,这边尹院长已经交代开了:“马主任,这位是叶三少爷,是我们的贵宾,你先安排他住下,给他做一些初步的身体检查。具体的病情判断和治疗方案由我来全面负责。”尹院长说完转身笑容满面地对须予说:“叶少爷,您先跟我们马主任去做些检查,晚点我再去看您!”
和钱副官告别后,须予很乖巧地跟着马主任离开了院长办公室。
马主任热情地在前面引路,须予紧随其后,猜想这位应该就是强伟和他说过的马铭,毕业于日本军都医科大学精神系,后又去了纽约大学医学系进修。从美国回来后,一直在战场上给国军当军医兼日语翻译。日本投降后,回归本职。现任慈仁医院精神科主任医师,是尹院长的得力干将。
须予脑袋里一刻不歇地跑着资料,不知不觉跟着马铭来到了后楼的住院部。住院部共四层,马铭带他直接上了顶层,在走廊里转了几个弯,来到了415房间的门口。只见马主任略带歉意地说:“叶少爷,我们这里的单人间都住满了,只有双人间了,不过院长嘱咐过,您是贵宾,我们不会再安排其他病人住进来,您放心。”
须予微笑点头表示感谢。
进到门里,须予环视周遭:病房很宽敞,白床白墙,窗明几净,两张单人病床各靠一侧,中间还有个宽宽的过道。床的对面则摆放着沙发,写字台和大衣柜,陈设简单大方,很实用。单独的洗手间也很洁净。须予向主任再次用微笑表示了满意。
马铭表情很和善,但配上那比例不搭的五官,总让人感觉他是个喜剧演员而不是医生。
“叶少爷,您先休息一下,一会儿我带设备过来,给您做一个全身检查!哦,对了,出门右拐就是护士站,有事可以直接找她们,如果不方便也可以按床头的呼叫按钮。”喜剧演员马主任医生的话打破了须予的神游。
“好的,谢谢马主任!”须予连忙再次表示感谢。
马铭走后,须予又仔细地环视了一圈病房的环境,接着按照强伟教他的方法,检查了屋里的电话,台灯,床铺和写字台底下,并没有发现异样,便从随身背包里取出了强伟给他的窃听器,根据之前记下的步骤一一装上,打开后,又按事先的约定,假装自言自语地报了一下自己的房间号。
等一切就绪,须予把自己扔到了床上,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他终于顺利地进入了慈仁医院,之后会发生什么,一切都是未知。房间里的空气安静而凝重,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轻微的滴答声。须予躺在床上,思绪却如同翻涌的潮水般无法平静。他开始回忆每一个细节,从进入医院的那一刻起,所有人的表情、动作和话语都在脑海中反复推演。尹院长那看似温和的笑容背后隐藏着什么?马铭那张略显滑稽的面孔是否只是表象?这些问题像一团迷雾笼罩在他的心头。
时间一点点流逝,门外偶尔传来护士经过的脚步声或低低的交谈声。须予知道,自己不能放松警惕,即便表面上看起来一切正常,可这个地方处处透着诡异。他闭着眼睛,耳朵却敏锐地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声音,试图从中找到任何可能泄露秘密的线索。
突然,一阵微弱的电流声打破了沉默。这是窃听器启动后的反馈音,虽然极其短暂,但立即被须予捕捉到了。他迅速睁开眼睛,坐起身来,目光扫向刚刚安装设备的位置。果然,窃听器的小灯闪烁了一下,随即归于平静。看来,强伟那边应该已经成功接收到了信号。
与此同时,远处走廊里隐约传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钥匙碰撞的清脆响动。须予立刻躺回床上,用被子盖住半边身体,假装正在休息。门把手缓缓转动,伴随着“咔嗒”一声轻响,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探头进来,正是马铭。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不协调的笑容,但眼神中多了一丝审视与探究。
见须予似乎睡得很沉,马铭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将手中的托盘放在写字台上。托盘里是一些简单的医疗工具,以及一份密封的文件夹。他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动作也显得格外谨慎。然而,就在他准备进一步检查时,须予忽然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
这一举动显然让马铭愣了一下,他停住了手里的动作,盯着须予看了几秒,然后迅速收拾好东西,退出了房间。关门声再次响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须予听到脚步声渐行渐远,这才慢慢睁开眼睛。他心中暗自庆幸自己的机警,同时也更加确定,这个医院里危险重重,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小心再小心。
但他并不害怕,因为心里有底,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外面总会有一个人会不顾一切地来救他,没有原因,他就是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来。想至此,心神也骤然安定了下来,他起身按事先的约定,又假装自言自语地报了一下自己的房间号。
与此同时,须予心里的那个人,正和强伟坐在一辆改装的军用卡车里,卡车隐蔽在慈仁医院外的一片树林中,表面用绿色的军用粗布包裹,外围还点缀着一些枯树叶,车厢里则放着全套的监听设备,几个工作人员正在设备前忙碌。
“怎么样,放心了吧,我说须予没问题,你看这不进去了吗?活儿干得还挺利索,房间号都报出来了,这小子还真行。不过我觉得,最主要还是我教得好。”强伟摘下耳机交给了旁边的同事,略带得意地对段飞絮叨着。
段飞没说话,转身从车上跳了下来,走到一棵松树旁,给自己点了根烟。
“哟,你也抽上了,给我也来一根呗。”不知什么时候,强伟也走到了段飞身边。
段飞把手上的烟盒递给了强伟,眼睛直直地看着慈仁医院的方向,仿佛他的视线能穿过所有阻隔,直接看到415房间里面。
强伟点上烟后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白圈在空中打了个旋,接着顺着风的方向飘远了。
他斜眼看着段飞盯着远方的侧脸,叹了口气说道:“人生最大的幸事是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而人生最大的不幸就是在错误的时间遇上了错误的人。”
段飞没回头,脸上一副不想搭理的表情。
强伟并不在乎,继续淡淡地说道:“那些所谓的上流社会、贵族豪绅,包戏子、玩男宠,他们不把人当人,耍呢,也不是真的想怎么样,所以世人也就当个花边新闻八卦八卦,过去了也就过去了。这个世道啊,有些事情出格但能被容纳,有些事其实很纯粹但在大家眼里却被说成离经叛道、有伤风化、病入膏肓、不可饶恕。”
段飞脸比刚才拉得更长了,有些责怪地说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强伟低头轻笑了一下,依然平静地说:“我在说什么,你其实很清楚!须予是个可爱的孩子,年轻,阳光,热情,单纯,又是个孤儿,没过过几天好日子,给个甜枣,他就可以把他的全部都给你,且义无反顾。可段少爷,你在这江湖里可不是一天两天了,有些事,你能赌,可以豁出去,他不能。”
“你到底想说什么?”段飞扔掉了烟头,语气霸道地打断了强伟的话。
强伟举起了双手,讨好地说:“好,好,好,我什么都没说,我错了!”
场面顿时陷入了尴尬,过了好一会儿,段飞才低低地说了一句:“我和须予没什么,我只是把他当弟弟,一个孤独、缺少爱、缺少人保护的小弟弟,就像……”段飞欲言又止,皱着眉,转身迈开大步走到车厢前,一跃而上,重新坐回到窃听设备前,用力地戴上了耳机。
须予睁着大眼睛,黑中带蓝的瞳仁不停地来回转动,这也是他现在浑身上下唯一能动的地方了。
他就这样躺在病床上,身上被贴上了各种各样的电片,连太阳穴和脑门上都贴上了。这些电片拴在一些长短不一、各种颜色的电线上,电线的那一头则连着几台奇奇怪怪的大机器,上面挂着的卷纸正来回不停地描绘着高低错落的黑色线条,同时还伴着各种吱吱咯咯的声响。
一旁的小护士轻轻地帮须予掖了掖被子,又检查了一下每台仪器的运行情况,然后给了他一个糖分超标的娇笑,甜甜地来了一句:“叶少爷,别急,再忍忍,马上就好了。一会儿尹院长和马主任会亲自来看您!”
须予眨了眨眼无奈地表示了感谢。
又过了几分钟,床边的仪器陆续发出了嘀嘀嘟嘟的声响,小护士赶紧跑过来,有条不紊地撕下了每台机器上打印出来的数据单,接着帮须予一一拆除了身上的各种电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