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须予身上最后一枚电片被小护士温柔地揭下后，病房的门开了，进来的正是尹院长和马主任。

须予正要起身，尹院长上前一把按住了他：“叶少爷，不用客气，好好休息，就别起来了。”

旁边的小护士很识时务地把刚才撕下来的数据递了过去。

尹院长站在那里仔细地看了起来，看完又递给了马主任，马铭赶紧放下了手中的资料册，也认真地扫看起来。

“叶少爷啊，最近是哪里感觉到不舒服啊？”尹院长还是那副标准的迎宾笑容。

须予想了想，按照事先计划好的，不紧不慢地说道：“就是晚上睡不着觉，一睡着就做噩梦，白天精神不济，老能听到别人说话，但其实身边根本没有人。心慌，老觉得身边的人在谈论自己，时好时坏的。我有个表妹也是这样的情况，她在上海住院，看我也这样，我姐不放心，就让姐夫把我送您这里来了。”

尹院长耐心地听完了须予的叙述，接着问道：“那你最近发生过什么变故吗？家里有人去世？遇到了什么突发的事件？失恋？”

须予低下头，假装难过，喏喏地说了句：“我的爱人嫁给了别人！”

“哦！”尹院长意味深长地感叹道：“没事，叶少爷，都会过去的，你的报告没啥大问题，我们就先做几期心理方面的辅助治疗，再配合服用些简单的镇静药物，相信不久后您就会痊愈的。”

须予点点头，可怜兮兮地朝尹院长投去了感谢的目光。

尹院长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然后转身对马铭说：“小马啊，你怎么看？”

马铭放下了数据表，轻声说道：“我没意见！”

两人又宽慰了一番须予，叮嘱他好好休息，关照了护士要准时送药，便告辞离去。

一出病房，尹一臣和马铭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都透着一丝狡黠和肃杀。

“哟，你们家小予予的演技可真不一般啊，这句‘我的爱人嫁给了别人’真是绝了，我都能想象当时他脸上那我见犹怜的表情，绝对可以去上海演电影了，我看下一个赵丹就是他了！”强伟单手举着耳机，嘴里还是一如既往地在叨叨着。

段飞的脸拉得很长，没理会强伟的絮叨，叮嘱道：“这才刚刚开始，别放松警惕。”

“你晚上不是还有个酒会吗？还不走？”强伟回头瞥了段飞一眼。

段飞无奈地看了看表，说道：“这就走！”

强伟撇了下嘴，揶揄道：“段公子为了须予同志的付出还是很大的啊，从前这种应酬是能不去就不去，最近为了探听这破医院的背景，牺牲有点大哟！家里人这回高兴了吧！”

段飞一个眼神都没给强伟，厉声说道：“说话别阴阳怪气的，是谁说的要一查到底的，是谁说要让顶头上司好看的！”

“我，我，我，都是我！谢谢段顾问的支持！你可快走吧，你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

午夜时分，段飞一身华服从大饭店里走了出来，服务员恭恭敬敬地把车钥匙递到了他的手上。

上车后，他看了看表，又透过车窗向四周张望了一下，然后用力踩下了油门，车子在暗夜里飞速疾行，不久就来到了皇陵附近。

段飞把车停在了一个隐蔽的地方，沿着上次的路线，再一次踏进了那座小院，进入侧殿，打开了暗门。

地下空间里布满了幽幽的黄光，那个老人依旧坐在老位置上，这次没有写字，而是在那里闭目养神，身前桌案上两杯刚沏好的绿茶冒着淡淡的热气。

段飞轻轻地走了过去，在老人对面坐下。

“须予进去了！”老人没有动，也没有睁眼。

段飞拿过茶杯捂了捂手，又轻轻嗅了嗅茶香，这才开口道：“进去了，现在看一切顺利，强伟安排得不错，医院外面二十四小时都有人接应。”

“好！”老人缓缓地吐出了一口长气，这才慢慢地睁开了眼说道：“这事虽冒险，但希望这险招能出奇制胜。我们和日本人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派个成熟一点的间谍，相信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用这个生瓜蛋子，反而会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老人端起了身前的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接着说：“其他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段飞表情严肃，语速也比平时要快些：“现在可以肯定的是，之前的蓝色尸体跟慈仁医院一定有关系，我手上只有一些外围的证据，都比较简单和笼统，还没有拿到确凿有力的铁证。美国大使馆和总统府里我们的人，也都在帮我找直接证据，但这件事情属于特级绝密，一般人接触不到，我们那些潜伏得比较深的同志，又要考虑到他们自身的安全，所以进度会慢一些。”

“嗯！”老人点了点头说：“需要我把你的小分队调回来吗？”

“可以吗？”段飞一听这话，眼睛里立刻冒出了欣喜期盼的光芒。

“他们在东北的任务快结束了，我已经申请让他们重新回来继续配合你，从当前的局势看，接下来，你这边的工作将是我们的重中之重，所以上级已经允许我们可以调用总统府和美国大使馆的最高级别特工人员，再过一段时间，我就可以拿到他们的联系方式和密钥了。”

段飞深深地吁了口气，手指在桌上轻轻地敲了敲，激动地说：“终于不是我一个人孤军作战了，太好了！早能这样，也不用须予去冒险了。”

“你本来也不是一个人啊，强伟和须予不是一直在帮你吗？你跟他们大概交底了？”老人慈祥一笑。

段飞正了正座姿，坦言道：“是的，很顺利，通过这个案子，我们深谈过，他们应该已经猜出我的大致身份了。从表面来看并不排斥，他们也很想为国家和人民做些什么。当然，我也没敢完全透底，接下来，我还会继续考察。”

老人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赞许地说道：“很好，正是用人之际，这是好事，度你就自己把握吧。这次让你来，还有个重要的事情要交代给你，这个联络点之后就废弃了，等你的小分队集结后，我会给你们准备一个新的基地。”

“太好了！”段飞拿起身旁的铜壶，给老人的杯子里续上了热水。

须予又翻了个身，依然无法入睡，目光还是一次又一次地不自觉地投射到马铭落下的那本书上。

那本书外表很普通，白色的书皮简洁大方，一看就是类似于教科书类的辅导材料，可书皮上大大的黑色书名《同性恋精神病研究》，对须予来说却是触目惊心。

不知道为什么，他看到这个书名后，第一时间脑海里就出现了段飞在灯下画画的场景，台灯温暖的黄色光圈如薄纱般笼着那个刀锋般冷峻的面庞。

须予感觉自己魔怔了，一定是最近背资料太累，为了装病读了太多精神学方面的东西，这个病，那个病的，弄得自己也有些犯神经。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也许是自己孤单太久了，偏偏在此时遇上段飞和强伟，最近生活里只有他们，住在一起，吃在一起的，有了他梦想中家的感觉，所以，对，对，一定是这样。

可是越这样想，段飞在他脑海里越挥之不去，段飞磁性的嗓音在脑海里回荡，说话时吐出的气息仿佛就萦绕在须予身边，段飞站在车窗旁挺拔俊逸的样子，他卷着衬衫袖子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练枪时把自己圈在怀中时飘过来的那淡淡的混着烟草味的沉香气……

须予猛地坐了起来，如同突然从梦魇中惊醒一般，额头上沁满了一层薄汗，他双手支着床板，垂着头，胸腔不断地起伏，剧烈的喘息声在静夜里就像是一只小兽为了逃脱猎人的追捕，拼命奔跑所发出来的声响。

须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咕咚咕咚一口气把里面的水喝干，可那燥热的感觉依然在胸腔里久久无法褪去。

到最后，他实在忍无可忍，走到写字台前，拿起那本书，用力地把印着黑色书名的那一面重重地反扣在了书桌上，然后转身冲进了洗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