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您可以起来了,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吧!”随着马主任轻柔的声音,须予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马铭面对着须予,舒服地坐在房间的一角,翘着二郎腿,用笔在病历本上飞快地记录着。
“这是我们的第一次治疗,叶少爷您配合得不错,现在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吗?”
须予已经从躺椅上坐了起来,轻轻眨了眨眼睛,两只手揉了揉太阳穴,回味了片刻说道:“感觉轻松了不少,脑子不像前些日子那么沉了。”
“很好!”马铭依然没有停下手中的笔,“按时吃药,晚上九点半就上床休息,保持充足的睡眠,相信不久后症状就会有明显改善。明天我和院长要出去参加一个交流活动,我们的第二次治疗就改在后天,现在您可以回病房休息了。”说完马铭抬起了头,给了须予一个鼓励的微笑。
须予拿起了身侧的那本《同性恋精神病研究》递给了马铭。
马铭一看就笑道:“我说怎么找不到了,原来忘在你这里了,谢谢叶三少爷。”
“你,你在研究这个!”须予这次的忐忑可就不是装的了。
“是的,这是我最新翻译的,我的法国导师一直在研究这个课题,让我帮着他在中国找一些案例,他想研究一下同性恋与种族之间的关系。”马铭回答得很直接。
须予微微蜷起了手指,眼睛还在盯着那本书,问道:“案例?”
马铭把病历本合上,坐直了身体,一本正经地说:“对,在国外有很多这样的案例,精神医学领域一直相信同性之间的所谓爱情,更多的是精神上某种错乱造成的,我们也在试图寻找一种治疗这种疾病的有效方法。”
须予咬了一下嘴唇,有些犹豫地问:“这个,为什么要治?”
马铭展眉轻笑,轻松地说:“有病当然得治了,不然怎么办?怎么,叶少爷也有这方面的烦恼?”
“没有,没有!”须予连忙摇头否认。
“那就好,空闲的时间,您可以去花园里四处走走,投入大自然的怀抱,放松自己,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对身体的恢复也是有很大助益的。”
须予谢过了马铭,就从治疗室里出来了。
眼下正值午后,医院里的病人大多都在休息。
根据强伟提供的资料,慈仁医院的病人并不多,住院部也不大,很多病人在院区里都有自己的独立小院,常年住在这里调养。各个片区的医生护士也都选精不选多,所以医院里平时几乎看不到几个人。
须予走出住院部,一不留神拐到了他们仨前两次探访过的门诊楼,站在后门厅,他突然想起了那天在此处的情景,想到他被硬按到轮椅上时段飞那忍俊不禁的浅笑,不禁又晃起了神,脑子里突然出现了马铭的声音:怎么,叶少爷也有这方面的烦恼。
须予突然意识到自己内心有某些东西正在拼命地想要破土而出。不行,这绝对不行,这是病,马铭的话让他内心惊恐不已。
就这工夫,他突然听到从走廊那头传来了一阵皮靴声,也不知道为什么,须予感觉这脚步声里透着怪异,便赶紧闪进了旁边的洗衣房。
须予刚站定,脚步声就来到了后门厅。
“你这丢三落四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收拾完居然落了一包在下面,还好老大昨天急着去会小情儿,没像之前一样检查得那么细,要不我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刚才说好了取了那包破垃圾就走的,你又把车钥匙落在屋里了,我啊,迟早死在你手里,就知道傻愣着,还不快去取!”
一听这个声音,须予的耳朵不禁往房门上靠得更近了些,眼珠微微一转,心想这声音很熟悉,对,就是那天晚上地下室里的人。
“哥,这,我可不敢一个人去,这,这……”
第二个人话没说完,须予马上确定了这就是那天晚上地下室里的另一个人。
他们俩这是又来收拾废弃品了,须予心中暗想。
“可拖着这些东西,咱们再走一趟,你不累,我还嫌累呢!”
“哥,把东西搁这里儿吧,这个钟点,这儿没人来,我们快去快回,没问题的。”
后门厅里安静了片刻,似是有人在考虑着什么。
“哥,没事的,这些垃圾老大又不知道,我们私下处理就完了,放这儿没关系的,要不我留着看东西,你去帮我取钥匙!”
“去,去,去!就没见过你这么笨的人,把这些往边上放放,咱们快去快回!”
须予听着脚步声渐渐消失,这才小心翼翼地从洗衣房里踱了出来。刚踏入大厅,他一眼就看到墙角处放着一个半人高的竹制簸箩。
须予走近细察,簸箩里七零八落地堆放着一些瓶瓶罐罐和一堆撕碎了的文件。他想了想,根据这两人的对话,这次应该可以大胆地取些证据,而不会被发现。
想定之后,他便掏出一块手帕裹在手上,仔细地往废品堆里翻了翻,发现有一些文件并没有撕得太碎,依稀还有大块的字迹可以分辨,便赶紧把那些碎纸拿了出来,匆忙塞进口袋,又用手帕裹了几个还留有试验品残渣的瓶子揣进了怀里。做完这一切后,便飞速地闪回了洗衣房。
正像段飞说的那样,从小到大,须予干得最出格的事,无非是偷偷溜进孤儿院的厨房,偷点鸡蛋面包啥的,像这样单枪匹马干如此“惊心动魄”的事情,生平还是第一遭。
就取东西的这么一会儿的工夫,他的后背已经起了一层薄汗,心脏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腔,感觉随时都能破胸而出,呼吸不由自主地越来越急促,在安静的洗衣房里,须予感觉满耳朵都是自己的喘息声。
等须予好不容易把呼吸调匀,脚步声又从走廊那头传了过来,声音到后门厅时停了一下,接着传来了开门、关门的声音。
须予又在洗衣房平复了一会儿,直到心绪完全平静下来,才慢慢地踱出了房间,接着,打开后门,往外探了探,看四周没人,便强装镇定,不紧不慢地迈着“悠闲”的方步走回了自己位于四楼的病房,其间还没忘和护士站的小护士们亲切地打了个招呼。
一关上房门,须予感觉整个人都要虚脱了,有些事情想是一回事,真正执行起来,哪怕是最简单、最没有技术含量的事情,只要是处在危机四伏的环境里,那种压迫感和恐慌便会无法克制地朝你袭来。
须予抓起床头柜上的凉水瓶,都等不及把水倒进杯子里,仰起头咕咚咕咚就开喝,喝完一屁股坐在了床上。
汗水浸着毛衣,蹭得后背的皮肤生痛,这反倒让须予感觉自己还活着。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感觉彻底缓了过来,便起身从包里取出了一个文件袋,掏出裤子兜里的碎文件和怀里用手帕包着的药瓶,小心翼翼地放入袋中,封好口,又再次放回包里。
做完这一切,又歇了会儿,须予转身进了洗手间,用力地洗了好几次手,又重重地吐出几口浊气,这才回到床上躺下,盯着天花板,开始等待天黑。
这天接下来的时间里,须予变得分外小心,吃饭、休息、上洗手间、洗澡,全都按部就班地听从护士的安排,当然他也没忘记把医生开给他的各种药品偷偷地销毁。由于一直处在忐忑不安的状态中,他对谁都是一脸懵懵的惊恐表情,这倒恰巧和他的病况相吻合,一点也没有引起别人的怀疑,甚至还博得了护士站一众小护士的心疼和怜爱。
好不容易挨过了午夜,须予先是站在门边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轻轻地打开门,探出头左右观察了一下走廊的情况,这才从房间里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沿着侧边楼梯,披着从窗户里透下来的柔和月光缓缓下楼。
这医院的地形图早就印在了他的脑子里,没费多大周张,须予就来到了事先约好的欧式凉亭的附近。
夜已经很深了,一轮明月挂在当空,光泽圆润,略显孤清。四周静得可怕,偶有微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树影婆娑间,暗影浮动,让人浮想联翩。
须予壮着胆子,在月色树影里前行。
欧式大理石圆顶亭在月光下白得很扎眼,亭子周边围着半人高的护墙,里面是什么情况并不明晰。
须予在远处观察了一会儿,感觉似乎没有异样,便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就在他一只脚刚跨入亭子的瞬间,突然感觉脚腕一凉,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须予一惊,本能地要往回缩,眼睛却瞥到了靠墙的阴影里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段飞。
须予收住了脚,段飞把手指放在唇上,示意他镇定,然后才慢慢地松开了手。
须予心神已经稳了下来,眨了眨眼,赶紧蹲下,小心地挪到了段飞的身边。
“怎么样,都好吧,没出什么事吧!”段飞脸色虽然一如既往的冰寒,语气却一改平时的平和冷静,显得有些急切。
须予坐在段飞身边,马上就感觉到对方周身笼罩着一股重重的寒气,应该是在这里已经等了一段时间了。看着对方为自己担心的样子,须予心里莫名有一丝丝的喜悦,今天所有的担惊受怕,都在这一刻被神奇地治愈了。
“都顺利,挺好的,就还是缺少经验,遇到事情难免慌乱。”
段飞的脸色一沉,“遇事,你遇到什么事了?”
须予眯起眼睛,得意地笑了笑,说:“好事啊,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