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予一下子就明白了,马敏一定是刚从周主编办公室回来,他的这篇稿子要按文学类发,自然是要从马敏手里过的。
“什么,什么,须予,你又转向文学版了?你写啥了?快让我看看。”吴用上手就要去抢马敏手里的稿纸。
马敏赶紧往旁边一闪,把稿纸揣进了怀里,呵斥道:“不行,不行,还没发表呢,不能给你看,明天一出报,你就可以看到了。”
“怎么这么小气啊,我又不会提前泄露内容!”吴用假装有些不高兴。
马敏仰着头,得理不饶人地说:“这是周主编特意关照的,没有出报前,无关人等一律不能看!”
“什么,无关人等,我可是……。”
眼看着吴用就要真急了,须予赶紧上前拦了一把,向马敏抱了个拳,感谢道:“马编辑费心了!辛苦。”
马敏羞中含笑地答道:“不辛苦,不辛苦,我还得感谢须记者百忙之中支持我的工作,给我提供了这么好的文章。”
吴用的气显然还没消,他一把推开须予,还想和马敏理论,这时,段飞突然站了起来,拿起了自己的外套,随手也抓过了须予的扔给了他,然后沉声说道:“下班了,逛菜场去,晚上想吃什么?”
段飞和须予都出门好久了,吴用和马敏还二脸震惊地看着前方空无一人的编辑部大门,两人的脑海里同时闪烁着无数的问号:什么情况?一起下班?一起逛菜场?一起做晚饭?他们这是……
报社旁的小菜场有些冷清,摊位不多,人也挺少。
两人偷得浮生半日闲,一起优哉游哉地逛了几圈,只挑了些土豆,白菜,豆角、青椒类的常见蔬菜。
段飞看看收获,不是特别满意,他又看了眼须予的背影。也许是最近没日没夜地工作,加上之前又受到不少惊吓,整个人比之前明显瘦了一圈。
段飞站在路当中,前后左右扫了一个来回,突然眼前一亮,远处有个老头蹲在那里,身前摆放着两只捆好的活鸡。
段飞迈开大步就朝老人方向走去,来到摊位前,他开门见山地问道:“这鸡怎么卖?”
老人听到有人询价,马上站了起来,刚才还一脸茫然的脸上立刻堆上了热情的笑容,招呼道:“这是自己家养的,孙子病了,没办法,只能忍痛拿出来卖,我也不知道值多少钱,您就看着给吧!”
“您孙子病了?”须予也追了过来,看着老人的情景,生出了些许怜悯。
老人佝偻着身子叹了口气道:“唉,也不知道是咋了,之前还好好的,最近就突然一时激动,一时犯蔫的。兴奋起来脾气就变得特别大,见东西就砸,眼睛里不能看到蓝色的事物,一见到就疯,发完疯后,整个人就不行了,就知道睡。睡醒了,安静一阵,又会突然闹起来,就这样好一阵儿歹一阵儿的,家里都快给折腾完了。这不,想凑点儿钱,给他送慈仁医院去看看,听说那儿能治!”
听了老人的话,段飞和须予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
段飞没有多言,从口袋里拿出了几个银元,递给了老人。
老人一见,连忙摆手道:“不用这么多,就这两只鸡,哪用得了这么多啊!您给几张就够了!”
须予在一旁熟练地接过了段飞手里的钱,一把塞到了老人的口袋里,温和地说:“老人家,这钱您就收下吧,孩子的病要紧,我和这位先生倒是认识几个专门治这个病的医生,可以介绍给您,不知道您家住在哪里啊?”
老人千恩万谢,捂了捂衣服口袋,话音中都带着泣声了:“这真是遇见大善人了,我家就住前面辇儿胡同8号,院里有棵枣树的那家就是。”
段飞和须予点点头,表示记下了,联系好了会再去找老人,说完便转身要走。
没想到此时老人突然上前一把拉住了他俩,急急地说道:“两位善人,这,这两只鸡你们可得带走啊,一定得带上啊!”
两人原本想推辞,但看到老人恳切的目光和那如枯枝般颤颤巍巍的双手,他们便无法拒绝了,穷人也有穷人的志气和尊严,这个他们伤不起。
“你确定你能搞定?”须予双手捧着杯热茶斜靠着厨房大门看着段飞,脸上挂着一抹促挟的微笑。
只见后者,一手抓着老母鸡的翅膀,一手拿着菜刀在鸡脖子上来回比划着,而那只可怜的母鸡正仰着脖蹬着爪拼命扑腾。
段飞的脑门上已经浸出了一层薄汗,眉毛拧在一起,额心的川字纹显得更深了。
简单的菜他是会弄的,熬个汤也是不在话下,可斩鸡杀鱼这种打下手的活,以前在家里都是佣人们干,段飞哪里碰过,但即便是这样,在须予面前他也不愿露怯。
段飞拿着刀往客厅方向比了比,不耐烦地说道:“出去,别捣乱,你在外面等着吃就好了!”
须予已经看出了段飞的尴尬,想着这个在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都不会含糊的冷面段,面对一只小小的芦花母鸡居然这般手足无措,便觉得十分有趣,暗自都笑了好几个来回了。
段飞见须臾没动,脸上露出了愠怒的表情。
这次须予没再理会段飞的小脾气,跨步上前,一把从段飞手里夺过母鸡,用力把鸡翅膀反拧着扣紧,然后抢过段飞手上的菜刀,两下里拿稳后,不等母鸡挣扎,起手往鸡脖子上横着就重重地拉了一刀,接着放下刀,用力一扭鸡脖子,把鸡血准确地滴进了灶台上早就准备好的大瓷碗里,等血放干,须予把一整壶热水全倒进大盆里,把鸡放进去,在热水里烫了一圈,便开始利索地褪起鸡毛。
段飞在一旁张着嘴目睹了全过程,原本无比强大的心脏已经凌乱成了稀碎,这个下刀又狠又准又利落的人,还是那个他记忆中一见尸体就吐,吓得小脸煞白的小须予吗?
一错眼,须予已经拔完鸡毛,剖开鸡腹,开始收拾内脏了。他得意地瞥了段飞一眼,说道:“在孤儿院长大,什么事你都得学着干,后厨这点事算是轻松的了!不过,这打下手的活儿我行,真要煮,还得看飞哥你的喽!”说完须予又低头干了起来。
听到须予谈起孤儿院,段飞的眼神又温和了下来。
而须予正低着头很认真地拿盐搓着鸡胗,头顶正对着段飞,段飞看到须予头上有两个大旋,很是可爱,想伸手去摸一摸,伸到一半还是退了回来,但还是忍不住地说道:“一旋横,二旋拧,看来你这股子拧劲,还是有出处的!”
须予一愣,立刻明白了段飞在说啥,想挠头,又发现两只手全占着,只能露着一口大白牙,傻傻地笑着说:“你们这里是这么说的啊,我听孤儿院阿姨说的可是一旋精,二旋愣啊,我是不是特愣!”
段飞失声笑了出来,“是,是挺愣的!”
他这一笑,须予可真是愣住,段飞之前哪怕再开心,最多也就是嘴角往上扬一扬,即便是大家开怀畅饮时,也都是那种稍纵即逝的淡淡笑意。可这一次,却是整张脸都堆满了笑容,甚至还出了声,那磁性的笑声,引得须予心尖儿都微微颤了好几颤。
段飞似乎没有发现须予的异样,他还沉浸在这难得的开怀中,见须予干得正起劲便问道:“怎么样,洗得差不多,我可就开始煮了,这鸡汤得多炖会儿才香!”
须予赶紧收回了带着些许欲望的眼神,假装轻松地说道:“好了,这就好,再冲一遍就完事!”
鸡汤在砂锅里用小火煨着,段飞切了点鸡胗、鸡肝、鸡肠啥的,炒了个酱爆鸡杂,又把刚买来的蔬菜,捡鲜嫩的拿大蒜清炒了,再炸了点花生米,起了个牛肉罐头,开了瓶红酒,这才叫醒了回屋打盹的须予。
看到桌上酒菜齐全,厨房里还飘着阵阵鸡汤的香味,须予整张脸都舒展开了,感觉特别放松。
他看了看身侧,又看了看对面的段飞:“强哥今天没来?”
段飞假装遗憾地笑了笑,解释道:“估计警局有事,前几天为了救你,闹得动静有点大,有些残局得收拾,不过放心,你强哥搞得定。”
“哦!那强哥今天可没口福喽!”须予假装特别失望地说。
段飞夹起了一块鸡杂,放到了须予的碗里,温柔地说:“来了鸡汤也没他的份,这是特别给你炖的,补补身子。”
一股暖流直往脑门上涌,须予感觉耳根有些红,便赶紧低下了头。
对面的段飞开始优雅地往红酒杯里倒酒。
这边须予突然想起什么,问道:“那个,那个老人孙子的事,咱们怎么办啊!”
段飞手里没停,开始倒第二杯,“这事你不用操心,我自会安排,我的小分队有专门的医生,我会让她接手。”
须予点点头,把鸡杂放到了嘴里,慢慢地咀嚼,“那你的小分队,我……”
“过些日子,我带你和强伟去一趟我们的基地,熟悉熟悉情况,到时候介绍你认识他们!”段飞似乎知道须予想要说什么。
须予又愣愣地点了点头。
这边厢,段飞举起了酒杯,看向了须予,笑着说:“来,咱们干一杯,为了……为了健康!”
两只红酒杯碰到了一起,里面红色的液体微微一颤,起了几丝涟漪,两个人仰头把这藏着点点心思的红色涟漪一股脑儿地倒进了嘴里,流入血液,浸进心脏深处,在那里涟漪变成了惊涛骇浪,搅得整颗心全成了对方的模样。